陈武和翁方纲的论战,可以说是各有阐发,势均力敌。
即便这两套理论,对于普通法兰西人来说,有些过于深奥,可在法兰西知识分子中间,以儒家视角阐述的文明源流说和地理决定论,还是引起了巨大的反响。
尤其是各类沙龙之上,若是不提几句文明源流论和地理决定说,都显得落伍了。
原本鲁讯先生就已是知名人物,这一下翁方纲也爆得大名,不断有各路沙龙、集会、大学演讲邀请,请他说一说这个全球视角的文明源流说。
翁方纲虽不善俗务,政绩平平,可毕竟宦海沉浮多年,这种事情是手到擒来。
再加上此人学富五车,风度翩翩,在沙龙之上,那真是受欢迎极了。
一时间,真成了法兰西名士。
翁方纲也乐的参与,他来法兰西,一方面是为了找鲁讯论战,一方面,就是为了传播自己的文明源流说,来引导法兰西思想舆论,以思想道理上,阻止这股共和革命风潮。
这一下,也引起了很多问题。很多人开心,也很多人不满。
“罗伯斯庇尔公民——”圣茹斯特脸色沉郁,“今天埃贝尔又找我,要我们驱逐那个大顺人!《杜歇老爹报》上也开始鼓吹了!”
“说那个文明源流论是反动思想,我们应该禁止。”
罗伯斯庇尔却不置可否:“你说怎么办?”
“我觉得也应该驱逐!”圣茹斯特当即道,“那个大顺的翁方纲,与那个戴衢亨一样,都是反对共和国的。”
“只不过戴衢亨是个官僚,这个翁方纲是个思想家。吉伦特派的人,很多都被影响了,不断在国民公会给我们唱反调。”
“那个翁方纲,”圣茹斯特声音冷下来,“他在咖啡馆里说,法兰西是‘狂信文明’,永远离不开神,这不是在说我们革命没用吗?简直就是诽谤共和国!这种思想,就该禁止。”
“这种反动思想每在巴黎多待一天,就多腐蚀一天革命。”
“让我再考虑考虑。”
“罗伯斯庇尔公民,我已经让治安委员会同意埃贝尔了!”圣茹斯特却道,“他的人,现在应该已经包围大顺大使馆了!”
“什么?”
“您教导过我,正确的事情就应该一直走下去,对反革命必须零容忍!要以革命的恐怖,对抗反革命的恐怖!”圣茹斯特声音坚定。
罗伯斯庇尔张了张嘴,忽然叹了一口气,只是看着圣茹斯特离开自己的办公室。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忽然浮现:“罗伯斯比尔公民,我之前给你说过,你在我那个历史上,就是被激进的革命自我吞噬了,现在看来,恐怕你又要走上老路了。”
这声音正是陈武,罗伯斯庇尔一听,摇了摇头:“鲁讯先生,你为何不走正门?”
“我是来谈一件秘密的事情,要先和你说一说。”
陈武自然而然,坐到了刚刚圣茹斯特坐过的座位上,然后就将之前丹东答应的结盟之事,告知了罗伯斯庇尔。
罗伯斯庇尔一听,却是眉头紧锁:“丹东居然有这个计划?”
“让你们打断了!”陈武道,“你觉得怎么样?”
“如果真能结成共和联盟,那当然是最好的。但是——”罗伯斯庇尔道,“我担心你们这些用九学派,会趁机做些其他事。”
“比如呢?”
“比如把丹东再推上来!”
“哈哈哈——”陈武笑道,“我们要政变,那天晚上就政变了!”
“丹东阻止了你们一次,很难说能次次阻止你们。”
“那你要怎么样?”
“丹东的条件我都答应,但我要你们用九学派,公开支持我们!”
“什么意思?”
“你们的高手离开法兰西之前,亲自来一趟国民公会,公开给我们站台。这个东西,不能只是个秘密条约。”
陈武想了想:“一言为定!”
………………
国民公会!
今日正是用九学派三大分支的领袖,公开去国民公会站台的日子。
这个过程也平平无奇,罗伯斯庇尔引导之下,几人表明身份,说明来意,表明会来支持共和国和国民公会。
其实,用九学派已然活动了这么久,王九渊之前,巴黎人都认识,也都明白用九学派的态度,这次只是多了两个不认识的而已。
陈武很明白,罗伯斯庇尔此时让用九学派出头,是为了自己的威望,以压制越来越不稳定的国民公会。
埃贝尔派和吉伦特派,两边在各种政见上都互相对立,已然是剑拔弩张,快要水火不容了。
罗伯斯庇尔想趁机增加自己的威望,好控制这两派的斗争。
罗伯斯庇尔的协调之下,国民公会当即通过法令,准许用九学派,在巴黎设立一个叫做用九国际的公开机构,可公开招募人员,深化合作。
国民公会虽然不会拨款,但会提供办公场所,免除房租,其他各种优待条件全部拉满,还设立了专门的委员会与之对接。
一时间,这个高票通过的决议,倒是显得国民公会非常团结了。
可团结这事情,不是随便就能控制的,就在用九学派与国民公会互相结盟之时,大顺巴黎大使馆,已经被围攻多日了。
“滚出巴黎——”
外面的口号喊得震天响,可大使馆内部,却一片平静,尤其是翁方纲,更是毫不担心,慢条斯理喝着一杯茶。
“荷之——”翁方纲声音中颇有怀疑,“你为何要让埃贝尔来对付我呢?我难道不应该多多出去走动,多多鼓吹吗?”
“翁老,您有所不知。”戴衢亨笑神色平静,“这国民公会的体制,我看得明明白白,实在是理想有余,稳定不足。”
“这样的体制,最怕一件事?”
“何事?”
“激进摇摆!”
“只有一个比一个更激进,才能脱颖而出。”戴衢亨端着茶杯,“可愈发激进的政策,只能愈发难以落地,反而要坏事。”
“我鼓动这个埃贝尔来攻击您老,正是为此啊!”
“您老不过来讲学交流,却得到如此对待,法兰西有识之士,岂不是愈发反感这套激进体制?”
“天长日久,迟早要反者道之动,弄个大倒退出来!”
翁方纲若有所思:“还是你们这些人会当官啊!”
“微末小技,倒是让翁老见笑。”戴衢亨脸色严肃,“现在最危险的,还是这帮用九学派,竟然大摇大摆,给国民公会站台了。”
“两方还不知达成了什么密约,真是天大的祸患!”
“要我说,咱们大顺朝廷,早应该和罗刹达成合约,建立更广的反法同盟,彻底扼杀法兰西的共和。”
“不要光看到罗刹西扩的威胁,更要看到这共和扩散的威胁啊!”
“再怎么说,罗刹也是个君主之国!”
翁方纲也很是忧愁:“这帮无君无父之徒,串联起来,倒是不出所料,但那个鲁讯,实在是世间少有的人杰,他在其中上下奔走,吾心中才忧惧啊!”
“翁老说得对!”戴衢亨道,“我们现在要赶紧让这国民公会自杀自灭,少了国民公会支持,那些用九学派不远万里,也是孤掌难鸣。”
“接下来还要委屈一下翁老。”
“怎么说?”
戴衢亨当即说了自己的布置,听得翁方纲更是点头。
就在埃贝尔的人包围大使馆第二天,《大公报》上,全文刊登了一篇翁方纲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