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伊福咖啡馆论战,即便是在丹东潜逃的大背景下,也产生了巨大波澜。
毕竟,当时有许多人听过记过,陈武以一首《贺新郎》不着烟火气一击而退后,翁方纲却没有走,就留在咖啡馆里,回答各路人马提出的问题。
再加上戴衢亨这个大顺状元一旁协助,即便论战中引经据典有些晦涩之处,也给这些法兰西人解释得一清二楚。
如此一来,众人便互相印证之下,将这一篇天理、用九大论战,原原本本刊登在了报纸之上。
甚至在同一篇报纸上,刊了不止一篇文章,都是在说这同一件事情。
第一篇自然是翁方纲自己写的,偏重于文明源流说,并进一步细化自己的理论,将天朝以外的文明源流,天竺和地中海文明进行了进一步比较。
认为这两者有一定相似之处,都是信仰文明,也都是字母文明,根据大顺大儒王念孙的最新研究成果,语言学起源上,两方甚至起源于同一套语言体系。
只是天竺文明,思辨与信仰融为一体,不分彼此。无论婆罗门还是佛门,皆是求解脱之道,都是由思辨而起,推及信仰,圆融无碍。
而地中海文明,一神教唯我独尊,认主独一,与古希腊哲思长期对立,狂信压倒了哲思,以至于狂信之道成为主流。
第二篇自然是鲁讯投书,更进一步解释了自己的地理决定论之说。
尤其进一步指出了为何旧大陆文明发展远高于新大陆,正是因为旧大陆东西走向,同一纬度光照相同,气候相近,作物、技术、思想易于传播。
新大陆南北走向,跨越气候带,传播困难。加之孤悬海外,更无交流,故发展迟缓。
西班牙、葡萄牙之人,抵达新大陆之时,印加帝国仍行血祭,王权散乱,无有铁器,甚至还有结绳记事,落后太多,被轻松击溃。
第三篇则是当时在场的第三方众人互通有无之后合著。
大多是法兰西人,对这场争论的注解。这些人甚至去请教了曾去过大顺的孔多塞,请孔多塞执笔润色成篇,以更适合法兰西人理解的方式,向其他人介绍。
如此三篇文章,竟然同时刊登在了《大公报》上,而在凡尔赛宫内部,就在镜厅,众人席地而坐,正在传阅这一份大公报。
这里正是用九大会召开的地方,用九学派的六个通玄,十二个凝神,再加上陈武,全部在此席地而坐。
自从国王离开凡尔赛之后,这里便荒废下来,等到国王逃跑,革命激化,这里更是被洗劫一空。大部分家具拿去了卢浮宫,没搬过去的,也被民众们自发抢光了。
以往金碧辉煌的镜厅,现在是破败不堪,连那些巨大的镜子,都被人撬走,显得荒凉极了。
但就在这里,用九学派的用九大会召开了,其中还有几个外人,正是丹东和那几个被救出来的代表。
“哎呀呀,真是凶险啊!”七星落死刀林正雄不由得感叹,“多亏你鲁讯先生顶住了,要不然,这个翁方纲,怕是要大行其道了。”
“我也差点没顶住啊!”陈武笑道,“最后我可是汗流浃背,这家伙,实在厉害,到最后,我其实也没有驳倒他!”
“这位老先生学问精深,道理圆通,自成一家,不是我仓促能驳倒的。”
“哈哈哈——”王九渊也大笑起来,“可见你小子也碰上对手了!”
“要不要去干掉这个翁方纲?”叶天志开口就是喊打喊杀,“趁我们现在人多,一起围攻突袭,保证能拿下他,去了天理学派一臂!”
“不可!”戎止戈摇头,“破浪九叠,你得收一收杀心。”
“这人过来论战,你却动武,不是落了下乘嘛!”
“你看人家魍魉刺客,最擅长刺杀之术,都不动如山,什么都没说呢。”
叶天志当即反驳:“人家伍四二本来就不爱说话!戎老,您应该问问鲁讯这小子的意见。”
伍四二眼神微动,却没说什么,陈武却是当场反对。
“戎老说得对!”陈武道,“不能因为人家说了点话就喊打喊杀。”
“法兰西大革命如今走到这个地步,我们要汲取教训啊!”
陈武一发言,其他人纷纷反对,这个提议也只得作罢。
叶天志无可奈何,只得发起了牢骚,说什么你们都当好人,就我一个坏人,好一阵子笑闹,终于开始转向这个会议最重要的议题。
丹东!
叶天志还是打头发言:“来法兰西之前说好的,要和法兰西结盟,法兰西全力开放给我们用九学派,互相支援。可我们一来,答应结盟的丹东却倒了,这前朝的剑,怎么斩现在的官呢?”
“是啊!”大师兄石棣怀也附和道,“鲁讯先生,此事如何是好啊!”
“要不咱们想想办法,再把丹东推上去?”
陈武就坐在丹东旁边,向他不断翻译着场中的发言,此时听到提及自己,丹东也站起身来发言。
“先生们——”丹东道,“非常感谢你们,但是现在这个情况,我不愿意发动政变推翻国民公会,即便你们是用九学派也不行。”
“假如我之后有机会再次合法重回舞台,我一定和你们继续推进这个计划,但现在,我不能同意你们政变。”
“我有一个提议,你们可以去找罗伯斯庇尔,他虽和我道路不同,但共和的信念一样坚定,我结盟的想法,他也肯定会支持的!”
这话一出,场中倒是沉默了一瞬间。
只是陈武却哈哈大笑,忽然起身道:“丹东,你和罗伯斯庇尔,倒还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啊!”
“既如此,那我就去和罗伯斯庇尔说!”
“各位同道,法兰西大革命之事,你们也都看了。共和的事情,已然如潮流一般铺开。”陈武道,“现在即便吾等无法与法兰西大规模结盟,可依旧能在法兰西自由出入,行事无忌。”
“其他大顺那边的事情,我们都已经说的差不多了,就差这个合作结盟之事。如果决定就此同意结盟,我们可形成公议,我自去和罗伯斯庇尔谈下来。”
“若是不同意这个结盟,可以直接反对!”
“且慢——”叶天志开口阻止。
“怎么了?”
“我没见过罗伯斯庇尔,不知此人如何,万一没谈下来怎么办?”
陈武点点头:“那我们就自行其是,我与很多法兰西将领相熟,可以直接派人去他们军中实习,只是可能没那么名正言顺。”
叶天志点点头。
石棣怀一见,也站起身来:“该议的都已经议了,既如此,我们今天就形成公议吧!”
说着,石棣怀掏出一个令牌,向着中间一扔,叮叮当当的声音响起,预示着这次用九大会公议表决。
一时间,令牌纷纷往中间扔过去。
石棣怀挥手引过令牌:“公议通过!”
一旁的分金手吕莱,也拿出摘要,让众人签字用印,这次公议便已形成。
叶天志一边用自己的印信,一边冲着陈武开口道:“我还有一个问题。”
“请讲!”
“就是你——”叶天志笑道,“你小子到现在还是藏头露尾,遮遮掩掩,什么时候给我们展示一下你的真面目呀?”
“这……应该不用在公议上议吧?”
“我就是好奇嘛!”
这话一出,场中大部分人都好奇地看向陈武,毕竟在场之中,也就只有老王知道自己真面目。
“实不相瞒,我这个位置,还需要隐藏一段时日。”陈武拱手道,“只是需要的时日不长,我很快就要脱离樊笼了!”
“咦——”老王却惊讶起来,“你不准备干下去了?”
“再干下去,也就那样了。”陈武摇摇头,“我难道还真当个德章皇帝的忠臣不成?”
“行,那你自己拿主意吧!”
其他人虽然也好奇王九渊和陈武的哑谜到底是什么,但还是忍了下来。
接下来,将丹东送出巴黎之后,除了一部分要留在法兰西的人之外,其余都要回大顺去主持。用九学派的高端战力,不可能全部待在法兰西。
………………
就在用九学派紧锣密鼓开会,形成公议之时,翁方纲这个老先生也没闲着,甚至可以说有些过于活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