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讯先生——”孔多塞眼神惊讶,一下子明白了什么,“之前丹东他们越狱,也是你们干的吧?”
陈武点点头,而他身边的阮文惠,却忍不住开口了:“孔多塞先生,没想到我们在这个情况下见面了!”
孔多塞看向阮文惠,更是惊讶:“我真没想到,你作为西山朝的王爷,也是用九学派的人。”
“本来以为,你就是单纯来法兰西看望我的,没想到你还是来参加用九学派活动的。”
阮文惠点点头:“其实我早就是用九学派了!我是张文献老师的追随者,就算当了王爷,我也不希望永远这么下去。”
“文献公教了个好徒弟!”孔多塞眼中显出了怀念的神色,“只是,现在的事情,却让我对共和制度,产生许多困惑。”
“我和你的老师,我们当年这些百科全书派,一直想要做到的事情,就是现在国民公会的样子。”
“可现在,这个东西,真的到我们眼前了,我却觉得问题太多了!”
陈武正要说些什么,孔多塞却打断道:“鲁讯先生,你是不是要说,这次是因为大顺那个戴衢亨的诬陷?”
“其实没有那个戴衢亨出手帮忙诬陷,也迟早会走到这一步。”孔多塞脸色深沉,“埃贝尔只是要找个借口,恰巧戴衢亨提供了借口,难道没借口这些人就不行动了吗?”
“我们这个制度,他就有问题,太理想了,反而走向了理想的反面。”
阮文惠也陷入沉思:“孔多塞先生,您说的对!”
“你们知道吗?我最近有一个新的研究,我给他起名,叫做投票悖论!”孔多塞声音低沉,“这让我非常忧虑,甚至怀疑起了共和制度的根基。”
这话一出,陈武和阮文惠一时都安静下来,听着这位学者的话。
“这个悖论是这样的,假如有三个人,他们对于三件事a、b、c的选择如下。”
“第一个人认为,a大于b大于c,第二个人认为,b大于c大于a,第三个人认为,c大于a大于b。”
“这三个人同时投票选择哪件事情更优先,只会导致一个奇怪的悖论,a和b之间比较,有两票认为a大于b,b和c之间比较,有两票认为b大于c,c和a之间比较,有两票认为c大于a。”
听到这里,陈武和阮文惠都明白过来,这是个循环悖论。
“你们也明白了,这样投票的结果,反而出现了a优于b,b优于c,但c又优于a的循环悖论,岂不是说明,投票本身就是个悖论?”
“等金陵女史来法兰西之后,我又请她帮我从数学上深入推演了一下,这个问题,不仅没有解决,反而更严重了。”
“金陵女史甚至证明出了一个不可能定律,当选项和投票人都超过两个时,任何投票制度都无法同时满足几个看似公平的基本准则,它总会在某些情况下自相矛盾。”
“这个事情让我非常非常痛苦,难道共和制度的根基,在数学上就是不成立的吗?”
孔多塞说着,却抬起了双手,他的手腕被镣铐磨得红肿,与他的言语,产生了强烈的对照。
原来如此——
陈武当即明白,这是数学证明和现实例子的双重打击,让孔多塞有些幻灭了。
陈武开口道:“孔多塞先生,您这个悖论非常精彩,他可能揭示了一个问题,集体决策本身就是一个很复杂的过程,非常依赖人本身的干预。”
“这世上,不存在完美无缺的制度。也不存在,不依赖人推动的制度。但凡一个制度告诉你,随便什么人当政,制度都能正常运行,那肯定是骗人的。”
“现在的国民公会的制度,只是让这种投票集体决策的缺陷,最大程度放大出来了,接下来要进行改革。”
“这世上是不存在完美无缺的政治制度,可是我们可以尽量逼近这种状态。我们不应该因为不存在真正的圆,就放弃造车轮。”
孔多塞却轻笑起来:“你鲁讯先生总是这么乐观!”
“可能因为我是大顺人吧!”陈武也笑了起来,“我们大顺人不信神,不追求什么造物主那样,理论上完美无缺的东西。”
“我们大顺人工程思维更重一点,很多事情,可能都是缺陷,但他正常跑起来,能用那就可以了。”
“哈哈哈——”这下孔多塞却大笑起来,“你这个说法,听着好像翁方纲的文明源流论啊!”
陈武却点了点头:“翁方纲说的其实有道理啊!”
“就像这世上不存在完美无缺的制度一样,也不存在可以解释一切的学说。”陈武道,“我不会因为翁方纲站在我们用九学派反面,就污蔑他的学说没有解释能力。”
“不愧是鲁讯先生!”孔多塞拱了拱手,当即就跟着陈武出了牢房。
在这里,很多狱卒躺在地下,明显被打晕了。
布里索他们已经等着了,只是没有罗兰。
孔多塞眼神询问之下,布里索却脸色灰暗:“罗兰自杀了!他听说夫人被送上了断头台,就自杀了。”
“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你们是国民公会代表,他们还要顾忌一下。”陈武声音也有些自责,“罗兰夫人他们就毫无顾忌了,根本没走正常流程,就把人推上了断头台。”
“据说罗兰夫人临死之前留下了一句话……”
“自由啊,多少罪恶假汝之名以行。”布里索脱口而出,“这是她之前就说过的。”
“虽然罗兰夫人一直觉得丹东粗鲁,可丹东被清洗的时候,她就说过这句话!”
陈武沉默着点点头。
“唉——”
孔多塞眼神悲戚,深深叹了一口气。
接着,孔多塞回望了一眼身后的牢房,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起来:“正因为有人牺牲,我们活着的人,要承担更多!鲁讯先生,我们走吧,我要去承担自己的责任了!”
陈武点点头,便带着这些人飞身而走。
牢房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昏暗的灯火,影影灼灼。
突然间,一个人翻身而起,望向了陈武他们离开的方向,心中狠狠松了一口气。
上次是丹东,现在又是布里索他们,自己这个典狱长难当啊!
当初就不该托关系调来巴黎的!
………………
“可恶——”埃贝尔环顾空了的牢房,大发雷霆,“上次是丹东,这次是布里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当这里是什么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