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放下了手中抓住的卡斯卡的手,用袍子遮住了自己的头,放弃了抵抗,任由匕首刺来。”这个叫科黛的女子轻轻念道。
“您是来刺杀我的吗?”
马拉听懂了这句话,这是普鲁塔克描述刺杀凯撒时的句子。
“我是为共和国,除去暴君。”
“您自认为是布鲁图斯吗?”马拉放下了手中的笔,直视她漂亮的眼睛。
“我自认为是老布鲁图斯!”
马拉已经停止了书写,房间里安静极了,他明白了眼前这个女子。
老布鲁图斯,驱逐了暴君,结束王政时代,建立了罗马的共和,甚至为了共和,不惜处决自己的儿子。
这个叫科黛女子,不是来刺杀的,而是来主持正义的,主持自己认为的正义。
就像自己处决那些人一样!
马拉眼睛里充满了欣赏,那是欣赏同类的眼睛。一时间,他都忘记了身上的痛苦。
“可惜啊!”
“可惜啊……”科黛也叹息道。
“您的武器呢?”马拉眼神坚定,“我这样的人,配得上一把利刃。”
“我不希望不流血而死,那是贵族的死法。”
“您将自己摆上革命的祭坛了吗?”
“我是将自己摆上了历史的祭坛!”马拉声音平静,“大顺人说,盖棺定论。从今天起,不是您审判我,而是历史审判我。”
“您自认为可以代表历史吗?”
“任何人,都是历史的一部分。”
“那我也可以审判您!”
“您的审判,也会交给历史审判!”
马拉声音愈发平缓,他身上的皮肤病,好像突然间痊愈了,让他觉得浑身舒畅。
他一下明白过来,自己等这一天,已经太久了。
马拉浑身雀跃,全身上下无数个细胞,仿佛一同呐喊。
来吧,来吧,就像大顺太宗皇帝说过的那样,不要温和地走进那良夜——
要像一个真正的战士一样,获得一个战士应有的结局!
在科黛眼中,马拉这个中年人,仿佛一团火一样燃烧起来了。
他每一条眉毛,每一个毛孔,每一滴水珠,都诉说着战斗的火焰。
科黛也明白过来,这是一个只能毁灭,却无法征服的对手。
就像自己来之前所预料到的那样!
真正的暴君,从来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有问题。
啪——
科黛合上手中的书,看了看封面上的字迹,那是罗兰夫人给自己回信时提的。
她再次坚定了信念,刷的一声,就从书脊上,抽出一把短匕首来!
匕首锋锐闪亮无比!
却只是在房间中闪了一瞬,便消失于书脊当中。
斑斑点点的血液激荡,映得整个浴缸一片赤色。
马拉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伤口,已然刺破心脏,脸上露出了释然的微笑。
自己死在了战斗的路上!
他已经对痛苦麻木,却没有感觉到这伤口有多痛苦,只是感觉到生命在快速流逝。
好快的刀——
马拉心中闪过这句话,开口说了最后的遗言。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乎?”
这句话,竟然是以大顺官话说出来的。
科黛心中明悟,但却不明白它的意思。
哗啦一声,马拉瘫倒在浴缸当中,他一手垂地,仰面朝天,眼中看到的却不是天花板,而是多年前的那个下午。
那是自己读到大顺太宗皇帝传记的日子。
那本传记的封面上,就提着一句大顺的方块字。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
马拉死了!
死于刺杀!
刺客根本没逃,就站在房间当中,等着别人发现她!
如此传奇的事情,激发了艺术家的创作欲望,画家雅克·路易·大卫,就以演员塔尔玛为模特,创作了一幅叫做马拉之死的名画,很快风靡巴黎!
与此同时,刺客却平静地进入了监狱,平静得让过来逮捕她的埃贝尔,有种无法逼视的感觉。
埃贝尔本能感觉到,这个女刺客,似乎是个同马拉一样的人,与自己截然不同。
他是又惊恐又庆幸,这个刺客居然没有冲着自己来。
然后就是一阵羞恼,原来自己在这些人眼中,连暴君都算不上,甚至都不屑于冲自己来!
羞恼之后,就是愤怒。
这些无视自己的人,都应该上断头台!
你们这么骄傲,可现在都是要死了,活到最后的才是赢家!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法官和科黛之间,摆着马拉的尸体。
如此奇特的审问,就是为了让刺客夏洛特·科黛,吐露更多实情。
但法官一见科黛,就知道自己想岔了。这个科黛,绝不会隐瞒自己,她是一个有信仰的人。
科黛骄傲地抬起头:“我没有什么可说的,除了我认罪。杀死公民马拉,就是为共和国除掉了一头怪物。如果还有下一次,我还会这样做。”
“我杀了一个人,救了十万个人。”
“我是为了平定法兰西的暴乱!”
“谋杀罪,死刑成立——”法官当即宣判。
“我有个要求——”科黛再次出声。
“什么?”
“把我的书还给我!”
………………
《希腊罗马名人传》,这是大顺人的翻译。
但其实,他直译下来,叫做《比较列传》,因为里面的传记,都是一个希腊人物,和一个罗马人物对照列传的。
陈武看着手上这个手抄本,有些百感交集。
“科黛小姐——”
“您就是鲁讯先生?”科黛问道,眼睛里全是好奇。
“是的,我就是。”陈武道,“我是受孔多塞公民委托,来见您的,你们通过信。”
“他还活着——”科黛眼中闪亮。
陈武点点头。
“您是来救我走的吗?”科黛道,“我要告诉您,我不会走的!”
“马拉都敢于承担历史的审判,我更加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