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叫嚷得最凶的人,往往是最先背叛的人。那些靠革命发了财的人,那些假装比革命更革命的人,那些无神论者,他们在摧毁宗教的同时,也在摧毁道德的基础。”
这一连串的地图炮,让许多代表只觉得在说自己。
“我要求扩大救国委员会的权威,让我们有更迅速的手段清除内部的叛徒,然后才能对付南边的分裂分子。”
“如果必须,我愿意和其他人一起死。我从未害怕过死亡,我只害怕祖国被出卖。”
罗伯斯庇尔说完,整个会场一片死寂,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起立,只有沉默。罗伯斯庇尔坐下,只看到有些代表在交头接耳,声音极低,他听不到任何东西。
罗伯斯庇尔这一番提议,并没有得到大家的广泛响应,他心里知道,情况变了。
于是,在晚上斐扬俱乐部的聚会上,罗伯斯庇尔发了火。
“富歇,今天你在会场为什么不支持我?”
富歇当即反驳:“您说的无神论者是谁呢?”
“你觉得我在说你吗?”
“我在外省推行的去天主教运动,您不是一直都反对吗?”
“是的,我反对,我现在依旧反对!”罗伯斯庇尔道,“普通百姓需要有信仰,无神论是一种贵族的,而非平民的东西。”
“那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不同意您了吧?”富歇针锋相对。
“富歇,我只是警告一下国民公会的人。”
“不,您是在威胁国民公会的人。”
“如果这点警告都算得上威胁的话,那国民公会的代表也太脆弱了。”
富歇苍白的脸上显出一丝愠色:“罗伯斯庇尔,并不是所有人都像您一样不可腐蚀!”
“即便您这样的不可腐蚀者,当年来巴黎的时候,不也接受了我的资助吗?”
罗伯斯庇尔面色一变,但还是很快恢复了镇静:“富歇,你是什么意思?如果你有什么指控,可以直接上国民公会上说!”
“我的意思是,大家已经厌倦了。”富歇神色平静,薄薄的嘴唇,却吐露出石破天惊的话语。
罗伯斯庇尔更是大怒:“厌倦革命吗?”
“不,是厌倦恐怖!厌倦了救国委员会的恐怖政策!”富歇说着,“在外省,在巴黎,恐怖政策已经杀的人够多了!”
“你在帮丹东说话——”罗伯斯庇尔脸上有些难以置信,“你居然在帮丹东说话——”
“我是在说一个真理!”
“好吧好吧——”罗伯斯庇尔生气起来,挥动手臂,“您和您的真理离开斐扬俱乐部吧!我们斐扬俱乐部,无法容下和丹东一样的真理!”
“您是要赶我出俱乐部吗?”富歇的声音有些阴沉。
“您可以这么认为。”
“你会后悔的!”
砰的一声,富歇关上了大门。
外面冷风一吹,富歇却冷静了下来。他一时有些后悔,即便自己想要割席,这样激烈的和罗伯斯庇尔割席,恐怕会有不可知的后果啊。
但他一点也不后悔割席,罗伯斯庇尔这条船明显要沉了,他竟然在国民公会中,获得了一次沉默的回应。自己刚刚获得一点权力啊,不能随着这艘沉船一起消失。
自己从一个南特船商的后代,终于走到现在,进入治安委员会,可以执掌整个法兰西的警察和审判,真不想就这么丢弃它。
就在这时,忽然间,一个人影走了过来。
富歇定睛一瞧,竟然是国民公会中的巴拉斯代表。
巴拉斯年约四十,身材高大,面容还残留着年轻时的英俊,鼻梁高挺,颧骨分明,灰色的眼睛仿佛永远在打量着别人。但体态已经开始松弛,那是长期沉溺于酒色的痕迹。
出身于普罗旺斯的贵族军官家庭的巴拉斯,革命后顺势而为,主动参与了攻击巴士底狱的事情。终于在国民公会代表选举时,选上了国民代表。
巴拉斯之前参加过斐扬俱乐部,但他是平原派的人,并不属于罗伯斯庇尔的核心圈子。尤其他本人生活作风非常腐化,在外地当特派员的时候,收受贿赂,罗伯斯庇尔非常讨厌他。
他已经不再参加俱乐部的活动了,怎么今天突然出现了?
没等富歇说话,巴拉斯主动开口:“富歇公民,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
“您……”
“是的,我!”巴拉斯眼中闪烁着奇特的光芒,不由分说拉起了富歇的手,就将富歇拉到了附近的一个密室里。
“富歇公民,我很担心自己。”巴拉斯当先开口。
“你担心自己什么?”
“今天罗伯斯庇尔说,那些靠革命发了财的人,难道不是在说我吗?”
富歇皱了皱眉头,听出了这个巴拉斯的言外之意。
“巴拉斯代表,罗伯斯庇尔并没有指名道姓说您,您为什么自己对号入座呢?国民公会中,生活作风奢侈的代表,恐怕不止你一个吧?”
“但我总归有风险。”巴拉斯诚恳道。
富歇明显不信,他听出了这个人投机的意思,这是只有同类才能听出来的声音。
“巴拉斯代表,我们还是直说吧,您是觉得罗伯斯庇尔这条船要沉了吗?”
巴拉斯沉默了一下:“现在所有人都厌倦了,我们需要为未来做出选择。”
富歇眼中露出了精明的神色:“巴拉斯代表。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也希望您这样的人能够站出来。”
“现在国家正处在一个奇特的关口,情况虽然混乱,却正是一些人的阶梯,就像当初的大革命一样。正因为大量的军官贵族逃亡,才给了许多人上位的机会。”
巴拉斯这才放下心,他来之前最担心的就是富歇这个人,真的忠实于罗伯斯庇尔。现在看来,他只忠实于自身,就像自己一样。
我们是同类,巴拉斯确定了下来。
没等巴拉斯继续说什么,富歇接着说道:“巴拉斯代表,您既然如此说,那我可以告诉你,我还联系了其他人。”
巴拉斯大吃一惊,这个富歇居然行动这么快!
“还有谁?”
“您还记得那个西班牙情妇被逮捕的年轻代表吗?”
“塔利安?”
“是的,他已经和我结成了同盟,决定一起反对暴君。”
巴拉斯这一下是五心俱定,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倒是那个塔利安,为了自己的情妇,居然也敢出头反对罗伯斯庇尔,年轻人就是容易为爱情奋不顾身!
“富歇公民,非常感谢您能站起来为共和国出力。”巴拉斯脸上都是热切,他意识到,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只要自己能在这场事变中做出成绩,就能摆脱现在这个不上不下的平原派身份了,我要更进一步!
富歇也说道:“我需要您关键时刻掌握住国民自卫军,您愿意承担这个重任吗?您有军事经验,也参加过攻击巴士底狱,是最合适的人。”
巴拉斯低头思考了下,咬了咬牙:“富歇公民,这交给我吧!”
就在巴拉斯和富歇热烈密谋之时,回到家的罗伯斯庇尔,也收到了两人碰面的消息。
“鲁讯先生,他们也走向了和您那个历史一样的道路……”罗伯斯庇尔声音疲劳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