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东和布里索的里昂宣言,给巴黎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这种压力非比寻常,救国委员会中的罗伯斯庇尔,明显感觉到了不寻常的气氛。这使得罗伯斯庇尔本就糟糕的睡眠,愈发糟糕了。
按照往常糟糕的作息,罗伯斯庇尔通常半夜入睡,五六点就起床,可现在,他连这点可怜的睡眠都没有了。
他已经连续两天彻夜难眠了,一闭上眼,往日种种就浮现在眼前。
三级会议的喧嚣,巴士底狱的火山、推翻立宪的洪流、九月屠杀的恐怖、蒂耶里堡的壮烈,这些往日种种,只要他一闭眼,就出现在眼前。
而这些景象中,一张抽象的宽脸始终挥之不去,那是丹东的脸。
他仿佛能感知到丹东豪爽的气概、洪亮的声音、热情的鼓动,本以为随着丹东的潜逃,这些东西早就在他心里变淡了。
可没想到,记忆从来不会消散,它只是隐藏起来。
罗伯斯庇尔实在忍耐不住思绪的困扰,从床上起身。
此时天刚蒙蒙亮,光亮还不足,但他不愿意点灯浪费,只是从床头摸出了一本书,借着灰蒙蒙的晨光,读了起来。
或许不是读,而是回忆。这本卷边的书,他已经读了无数遍,即便只能看到部分字词,里面的句子也会如流水一般流淌出来。
“我写的不是历史,而是传记。伟大的行为并不总能反映一个人的美德或恶行;有时候,一句随口之言、一个玩笑、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事,比最惨烈的战役或最伟大的攻城战,更能揭示一个人的性格。“
罗伯斯庇尔翻开的正是《比较列传》,普鲁塔克最伟大的传记,在一片昏暗中,他回忆起了这句话,就像回忆起丹东的点点滴滴一样。
回忆到这里,罗伯斯庇尔觉得不能沉湎于过去了,应该向未来创造点什么。他从床上下来,拿起纸笔,趴在桌边,想要写一封信。
罗伯斯庇尔的鹅毛笔蘸了蘸墨水,先在纸上写下了巴黎和日期,接着就是抬头的公民,可他在写下一个大写的D之后,却突然写不下去了。
他要写什么呢?
斥责、求饶、还是讲和?
不不不,这个时候,一切都没有那么重要了!
哗啦一下,罗伯斯庇尔将纸张攥成一团,他决定不写了,他要去救国委员会!
………………
救国委员会,位于杜伊勒里宫,紧邻花园一侧的配殿。
这个房间就在一楼,原来的骑术厅旁边。这里的陈设几乎没有刻意布置过,因为相比于陈设,有太多事情需要救国委员会处理。
外部的干涉军、内部的保王党、飞涨的物价、军队的安排,都让救国委员会焦头烂额。
以至于偌大的房间,只有一个燃料不足的大理石壁炉取暖,委员们经常裹着大衣开会,连手套都不脱。
这里的采光也不好,因为常年拉着窗帘,据说有保王党向着窗户开过枪,从此以后这里就不再拉开窗帘。
在这昏暗阴冷的救国委员会,罗伯斯庇尔坐在自己的会议桌前,奋笔疾书。
沙沙的声音响起,罗伯斯庇尔思绪万千,写写停停。
他突然抬眼看到了这个长条会议桌的桌布,这是一层深绿色的绒布,看起来像是这个寒酸房间最体面的东西。
可只要仔细一瞧,就会发现,它也已经不那么体面了。上面满是墨水渍、蜡油渍和不知名的污迹。
尤其一块深褐色的污渍最为显眼,那是丹东在这里打翻了一杯咖啡留下的。当时敌人迫近巴黎,根本没有任何时间来清洗,以至于最后留下了一块洗不掉的污渍。
对了,那时候这里还不是救国委员会,而是临时行政会议。
罗伯斯庇尔嘴角不由自主浮现出了一丝微笑,可很快,他又将这一丝微笑甩掉,再次投入了书写当中。
他正在写一封面对南方联盟的公开信,回应对方的指责。这种重要的文件都是罗伯斯庇尔亲自起草,他只是写完之后交给其他人审阅一下,就发向全国。
在这个艰难的时刻,他要亲自站出来。
尽管随着奥地利的求和,反革命的同盟已经瓦解,可国内的问题却更加激化了。
这不是单纯的革命与反革命,而是两种道路的争端。现在,罗伯斯庇尔要为自己的道路正名。
他不是不知道局势正在失控,里昂拒税,南方叛离,限价崩盘,巴黎街头窃窃私语,乃至国民公会代表们也都心思难测,但他不愿意就此认输。
沙沙的声音继续响着,罗伯斯庇尔越写越激动。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罗伯斯庇尔头也没抬,他听出了这是圣茹斯特的声音。
“啊,罗伯斯庇尔公民,您又是第一个呀!”圣茹斯特眼中充满着崇敬,也充满着担忧,“罗伯斯庇尔公民,您的脸色越来越差了,要注意身体啊!”
罗伯斯庇尔还是没有抬头,他只是沉默地写着,仿佛圣茹斯特都没有进来。
圣茹斯特仔细看了一下罗伯斯庇尔正在写的东西,眼睛眯了起来:“罗伯斯庇尔公民,您还要这么软弱吗?他们已经形同反叛了,应该坚决镇压!您给我一支部队,我帮您把里昂镇压下来。”
罗伯斯庇尔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圣茹斯特公民,您要明白,革命不能单纯靠武力。如果真的靠武力的话,国王的卫队当年比我们强得多,可最后他还是众叛亲离,无人可用。”
圣茹斯特看了看罗伯斯庇尔疲惫的眼光,想说什么,却又没有说下去。他知道现在的罗伯斯庇尔承受着极大的压力,自己作为罗伯斯庇尔的追随者,应该想办法帮他分担。
“罗伯斯庇尔公民——”圣茹斯特又出声道,“如果您下不了决心,我可以帮您下,共和国不能容忍这种反叛的行为!”
“圣茹斯特——”罗伯斯庇尔声音提高,“在这件事上,你不要替我做什么决定,我要一个人走下去。”
“那您至少应该先争取一下将军们的支持,那些在边境线外面抗击敌军的将军,他们的态度十分重要。”圣茹斯特道,“尤其是那位拿破仑·波拿巴将军,他刚刚使得奥地利人求和。”
“拿破仑·波拿巴是丹东的人。”
“但我和他共事过,即便我们无法争取到他站到我们这边,我们也可以想办法让他保持中立。”圣茹斯特笃定道。
“谁去说服他呢?”
“我提议让巴拉斯代表去,他是平原派的人,没有什么顾虑,也和拿破仑共事过。”圣茹斯特道,“正好也可以代表国民公会,与奥地利人签署合约。
罗伯斯庇尔望着圣茹斯特的脸,摇了摇头:“不,我希望你去,你现在就离开巴黎。”
“现在吗?”
“是的,现在我们需要尽快确定拿破仑·波拿巴将军的态度!”
“可是救国委员会中只有我、库东是真正无条件支持您的。我如果不在救国委员会的话,委员会中支持您的人就会更少了。比约·瓦伦和科洛·德尔布瓦他们,会给您更大的压力,他们是坚决支持军事镇压的。”
“卡诺他们会支持我的。”罗伯斯庇尔不为所动。
“不,他们虽然人多,可只是随风倒。”
“但我相信他们不会支持比约·瓦伦。”罗伯斯庇尔道,“你不用担心。”
见到罗伯斯庇尔坚决的态度,圣茹斯特无奈,还是答应下来。
圣茹斯特离开之后,罗伯斯庇尔继续撰写着这封公开信,等到公开信写毕。他又拿出了一张纸,想了想,再次写上了巴黎和日期,以及抬头的公民,接着将那个大写的D开头的名字写全——Danton。
这正是写给丹东的信,他最终决定还是写出这封信来。
这封信尚未写完,国民公会就要开场了,罗伯斯庇尔将信纸塞进怀里,大步走出了救国委员会,进入国民公会。
罗伯斯庇尔静静地坐在自己座位上,等着代表们陆续前来。
这些代表们神色各异,气氛紧张。很明显,他们都已经知道了南边的事情,并且触动极大。
会议正式开始之后,罗伯斯庇尔主动站起来发言。
“公民们,现在南边的那些人在诽谤我,诽谤我正在试图建立个人独裁。我这一生都在为了法兰西服务,唯一的罪名就是太爱祖国。”
“我看到国民公会有一群人,他们表面上支持共和国,实际上却在进行最危险的阴谋。他们假装比人民更爱国,实际上却为野心和财富铺路。”
罗伯斯庇尔这话一出,却让许多人坐立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