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抵达彼得堡,陈武就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这里的大顺人也太多了!
彼得堡街巷上经常能看到大顺人来来往往,有不少住宅的样式完全就是大顺风格,马面墙造得相当地道,甚至有不少店铺的招牌都写了汉字。
“守长你有所不知,”乔继盛笑道,“这罗刹乃是与咱们大顺第一个打交道的欧罗巴国家。当初高宗时北境战争,签订合约之后,两边就大搞贸易起来,咱们大顺的商品在罗刹卖得挺好。”
“还有不少罗刹的盲流,为我大顺商人雇佣,在北境森林里猎取皮毛。这些人吃苦耐寒,都是上好的猎手。”
“一来二去,近百年下来,我大顺在罗刹的影响就越来越大,这边来行商的大顺人也越来越多。就在咱们驻罗刹大使馆附近,还有一整条街,都是大顺人聚集之地。”
说着,乔继盛忽然笑了起来:“其实就我所知,有不少我们晋省的商人还在罗刹买地置产。这彼得堡街上的不少商铺,背后都是我们晋省人。”
“正因此,我父亲当年才会来罗刹跑商贩茶。这边大顺人多,容易打开局面。”
“怪不得。”
陈武点了点头,跟着乔继盛来到一个大顺风格的院落,这里正是大德恒在俄罗斯的总部。
陈武几人一进门,就听到了院落里隐隐传来的数落之声。
“这账目是怎么回事?”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不怒自威——正是乔继盛的便宜老婆张碧诚。
“孙经理,你也是老人了,怎么就敢把这东西拿给我看?”
啪的一声,陈武等人一进厅堂,就见张碧诚一掌拍在了桌面上,在桌上打出一个手印来,端的是唬人极了。
陈武原以为这个所谓的孙经理是个大顺人,结果抬眼一看,竟是一个俄罗斯人,有一头灰黑色的头发和灰蓝色的眼睛,脸上带着谄媚的微笑。
“东家,东家……”这个俄罗斯人一开口就是流利的官话,“今年情况特殊,我也没有办法。这账目……”
他正要说什么,忽然一见陈武几人进来,闭上了嘴。
张碧诚也看到了陈武,板着的脸松弛下来,快步走过来道了个万福:“哎呀,陈大人,咱们好久不见!”
脸上堆起的笑容和乔继盛如出一辙。
陈武也拱手行礼:“夫人有礼,咱们的确是好久不见了。就怕我打搅了您啊!”
“哪里哪里,”张碧诚笑道,“都是些生意上的小事,哪有大人您的事情重要?”
说着,张碧诚向着这个俄罗斯人一使眼色,那人赶忙点头哈腰退了出去。
乔继盛抬手握住张碧诚的手,温和地问道:“怎么了?”
张碧诚一听,怒气冲冲:“这个格拉西莫夫,稍不敲打就要上天。他就是趁着今年俄罗斯乱局,想趁机给自己捞点好处。”
“他那账册里,说是给祖博夫行贿花了多少钱,谁知道他自己贪了多少?一个罗刹蛮子,还想骗过我?”
跟着进来的东布罗夫斯基有些奇怪:“这人既然这么捞钱,为什么不干掉他呢?”
张碧诚脸上露出无奈之色:“水至清则无鱼嘛。这人虽然捞是捞了点,但总是能办事的。换个其他人来,我怕他连祖博夫的门都摸不到,想送钱都没地方送。”
“以往我都是默认他捞一点的,只是这次他太过分了,我不得不敲打他一下。”
“夫人,您说的祖博夫,是不是现在沙皇的那个宠臣?”
“就是他!”张碧诚道,“这人现在乃是叶卡捷琳娜的大红人。自从波将金死后,叶卡捷琳娜几乎只信任他了,现在甚至有隔绝内外之势。”
“什么意思?”
“如今叶卡捷琳娜常年待在宫廷里面,大小事务都是由这个祖博夫亲自处理。一般是枢密院把事情告诉祖博夫,祖博夫再汇报给叶卡捷琳娜,再由他将叶卡捷琳娜的决定告诉枢密院的人。”
“不经过祖博夫,任何人都不可能和叶卡捷琳娜搭上话,包括枢密院的大臣们。”
这不就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吗!
陈武早知道这个祖博夫,他乃是叶卡捷琳娜新找的宠臣,两人可是有一腿的。据说他和叶卡捷琳娜勾搭上的时候才二十二岁,完全可以当叶卡捷琳娜的孙子。
凭着这场忘年奶孙恋,短短数年之间,此人就飞速蹿升成了俄罗斯权势最大的人,以至于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小伙子,迅速受封伯爵、少将、黑海舰队司令。
只是没料到,这人都发展到隔绝内外,成为新一代的司礼监了。
还真是司礼监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废除保罗皇太子的动议,是不是也是这个祖博夫的意思?”
“正是这样。”乔继盛点了点头,“此人想把皇太孙亚历山大推上来,想着亚历山大年轻,等女皇去后,他还可以趁机继续掌权。”
“有点意思。”陈武思索了一下,对东布罗夫斯基道,“亨利克,麻烦你就先住在这里吧。你毕竟是个通玄高手,若是去了大使馆,容易被人发觉。”
东布罗夫斯基道:“没问题,那就麻烦乔东家了。”
张碧诚更是满脸堆笑:“哪有什么麻烦?您这样的通玄高手,我早就想和您请教一下了!”
说着,张碧诚便引着东布罗夫斯基住下。
“乔东家,看来咱们的事情绕不过这个祖博夫啊!”陈武道,“我想先去见见这个祖博夫,您有什么办法吗?当然,我不能以大顺官方的名义去见他,我怕引起此人警觉。”
“有倒是有,”乔继盛点点头,“就是要请陈大人您委屈一下了。”
………………
普拉东·亚历山德罗维奇·祖博夫现在几乎可以说是俄罗斯帝国的二号人物,煊赫极了,每一天都是门庭若市。想要拜访此人,还真是有些麻烦。
陈武和乔继盛的马车在祖博夫门前挤了半天,方才找到机会进去拜见。
这座精致的宅院位于伊萨基辅广场,乃是祖博夫发达之后给家族置办的产业。
他平时倒不住在这里,而是住在女皇给他安排的叶卡捷琳娜宫侧翼。如今位于皇村的叶卡捷琳娜宫侧翼,甚至都被称为祖博夫侧翼。
陈武一路行进,竟见到了不少大顺风物,瓷器、漆器、家具应有尽有。等到几人一进客厅,却发现桌子上竟摆着一副围棋。
陈武稍微一扫,发现那围棋竟是墨玉和羊脂玉所制,连棋盘都是上好的紫檀,价值不菲。
祖博夫一见乔继盛进来,笑着说道:“乔东家,来来来,陪我手谈一局。”
虽然此人说的是法语,可“手谈”二字,却是地地道道的大顺官话。
陈武这才瞟了一眼祖博夫,发现此人卖相确实挺好,身材健硕、面容英俊,怪不得能和女皇勾搭起来。
乔继盛当即行礼:“伯爵,您好兴致啊!”
“哎——”祖博夫道,“其他人水平要么太差,要么太强。只有你水平和我差不多,下起来有意思。”
乔继盛大摇大摆坐到了祖博夫对面,抓起了一把白子,握在手里:“伯爵,我托大,就请您猜先了。”
祖博夫也不客气,从黑子里拈出两个子,摆在了桌上。
乔继盛当即展开手中白子,稍微一扫,就是双数,笑了起来:“真不愧是伯爵啊,您又猜对了,您请先。”
祖博夫哈哈大笑,拈起一颗黑子,轻轻落下。
他那拈着黑子的手上戴着一枚华贵的戒指,戒指上面竟然有一副小小的画像,陈武定睛一看,似乎是叶卡捷琳娜的画像。
棋盘之上,乔继盛与祖博夫排兵布阵,没几步,乔继盛便挂上了祖博夫的一角。接着向陈武一使眼色,陈武连忙端上一个盒子,放在了两人的棋盘边上。
乔继盛笑道:“伯爵,咱们光下棋没有彩头,却没什么意思,不如就将此物当做彩头好了。”
祖博夫打开盒子,只见里面是一个黄金所制的东正教十字架,也叫做拜占庭十字架。这种十字架特殊之处在于,十字架上方多了一个短横,下方多了一个斜杠。
除了黄金之外,这十字架上还装饰有各类宝石,显得华贵极了。
祖博夫一见,脸上绽出笑容,轻轻向后靠了靠,舒了一口气道:“乔东家,您还是这么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