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是解决一切问题的最终手段,通常是所有手段都穷尽之后,才进行的暴烈手段。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本杰明·林肯骑在马上,领着自己的讨伐大军,心中想的却是一本大顺的古老兵书。
十三州的这次出兵,真的过于勉强了。
那些掘土派,只是在莫里斯先生囤积的土地上开垦,并没有主动反对十三州政府,对外也都是非常和平。
他们内部的人,有很多都是破产了的老兵,这让不少人都同情他们。
之前派出去的先头部队,就是宾夕法尼亚州的民兵。
莫里斯先生可以直接影响宾夕法尼亚的民兵,让这些人仓促出兵了。可最后,宾夕法尼亚的民兵,却没有打过掘土派。
自己仔细问过逃回来的人,那些掘土派的战术素养优秀是一方面,可另一方面,也是这些民兵的战斗意志太差了。
一千二百人的民兵,伤亡了一百多人,就崩溃了。
有八百多人当了俘虏,逃回来的还不到两百。
自己之所以想拖到冬天,等到后勤的问题压倒掘土派,就是因为宾夕法尼亚州民兵糟糕的表现。
这样的士气和战斗意志,自己真的很难想象手下的民兵能够打硬仗。
经过这一场行军,本杰明·林肯算是彻底明白了,他手下这些民兵真的不想打仗。
“将军!”一个军需官跑了过来,向着本杰明·林肯敬了一礼,脸上带着焦虑。
“什么事?”
“报告将军!”这个军需官压低了声音,“我们的辎重车辆,又损坏了两辆。”
本杰明·林肯眉头一皱:“怎么回事?我们出发刚刚三天,损坏的车辆已经超过二十辆了。”
“将军……”这个军需官有些吞吞吐吐。
“你说吧。”本杰明·林肯当即明白了,这里面肯定有鬼。
“我有一个猜测,”军需官道,“那些运输辎重车辆的民兵,在故意损坏车辆。”
“你有证据吗?”
“没有,我只是猜测。我已经给那些人都赏了鞭子了,但他们都说是道路不好,车辆磨损太大。但我知道,这个数据是不对的。”
林肯沉默了一下,脸上浮现出苦笑:“好吧好吧,我明白了,我会抽调常备军去辎重队看着的。你的猜测不要说出去,明白吗?”
军需官点了点头,他当然明白本杰明·林肯的意思。
这种士兵私下的小动作,如果真的摊开说,会把潜在矛盾直接爆发出来,撕裂整个队伍。
那些破坏辎重车的士兵,只是想尽量拖延与掘土派的战争。如果真的下手镇压,说不定会闹出哗变来。
本杰明·林肯又开始头疼起来,他的太阳穴再次突突直跳。
他并不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军官。
当年的大陆军中,也只有华盛顿本人指挥过超过万人的军队,其他的将军能指挥五千人,都已经是很厉害的了。
这次统领两万人讨伐掘土派,是他指挥过最多的军队。
但问题是,华盛顿作为十三州议会的总理大臣,现在还在纽约处理国事,根本没有时间来领兵,只好让自己上。
可现在,局面已经复杂得超出自己想象了。他的士兵,居然在软性抵抗,而他,只能假装不存在这事。
本杰明·林肯没有注意到的地方,路旁的树林里,却有一小群人在仔细观察着这支大军。
一棵高大的橡树顶上,陈武拿着望远镜反复观察。
“士气很低落呀!”
他们已经观察这支部队一天了,就在这个望远镜中,陈武看到了一个士兵在偷偷破坏车轴,旁边的人不仅没有阻止,还在打掩护。
“凡兵上义,不义,虽利勿动。”身旁的阮文惠也举着望远镜,说出了这句话,“这些镇压掘土派的人,都知道这是一场不义之战,他们也都不愿意打。”
陈武也是读过正规军校的,自然背过阮文惠引用的句子,这是出自《吕氏春秋》。
“你看明白这仗该怎么打了吗?”陈武笑着问道。
“哈哈哈——”阮文惠低声笑了起来,“我看你也有想法了,不如咱们对一对账如何?”
“攻心为上。”陈武当即开口道。
阮文惠顺口一接:“攻城为下。”
就在本杰明·林肯扎下大营,结束一天行军之时,忽然间,营帐外面来了一队使者,竟然是掘土派派来的。
当先走进来的,正是混元天王刘之协!
只见他大摇大摆,领着几个人走到了本杰明·林肯的营帐前,却没有进去,而是站在了营帐前的空地上。
不等周围的士兵说什么,刘之协忽然运功,大声喊了起来:“十三州的士兵们,我就是掘土派背后的通玄高手刘之协!”
他这么突然自报家门,倒是让周围的士兵吓了一跳。他们都听说过刘之协的事迹,没想到他竟大摇大摆地跑到军营里来了。
本杰明·林肯暗道不好,赶忙冲出营帐。
没等他说什么,刘之协又大声用英语喊了起来。他的喊话声极大,竟是在这一片营帐间滚滚回荡。
“大家都知道,我是来自大顺的天理教的人。我们天理教的垦区并不在十三州,而是在密西西比河西边。”
“我之所以过来帮助掘土派,是因为觉得托马斯·潘恩先生的理想非常有道理。”
“我们大顺人都知道,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这就是取祸之道。当年太宗皇帝在大顺推行永佃,就是因为前朝兼并过甚,以至于江南地区竟然出现了奴隶制。”
“十三州比我们大顺还糟糕,十三州这边只有二百多万人口,占着这么多的耕地,完全可以做到人人有地种,人人得饱暖。”
“可现在,奴隶制却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这个地方。有人囤积了四百万英亩的土地,却自己不耕种,只等着投机发财。有人辛辛苦苦开垦出来一块让自己生存的土地,就要被镇压。”
“士兵们,大家想想,这公平吗?难道你们要为了囤积四百万英亩土地的投机商拼命流血吗?”
“我们掘土派,占的只是土地投机公司的地,并没有抢占其他任何人的土地。”
“而那个投机公司的所有者莫里斯先生,占了四百万英亩的地——记住一个数字,四百万英亩——放在大顺,可以养活整个十三州的人口还要富裕。”
“你们如果受伤了、牺牲了,那些投机商会善待你们的家人吗?大家还记不记得,当初独立战争的时候,说好的土地券,最后是什么样子?”
“快、快阻止他!”
本杰明·林肯大惊失色,他明白过来,这个刘之协根本不是来谈判的,他是来蛊惑人心的。
“士兵们!”刘之协继续呼喊,“我们掘土派不是来推翻十三州的,是来让十三州更好的——让十三州再次伟大!”
刘之协大声呼喊,跟着他进来的几个人则在一边散发传单。
周围的士兵并不敢接传单,但这些人早就有准备,似乎个个是武功高手,拿着传单以暗器的手法四处乱撒。
一时间,周遭到处都充满了纸片。
“刘之协先生,我们这里不欢迎你,还是战场上见吧!”本杰明·林肯立即命令自己的卫兵,将刘之协赶出去。
刘之协也不反抗,就顺着士兵的胁迫向外走,一边走一边高呼:“人人有地种,人人得饱暖!让十三州再次伟大!”
“让十三州再次伟大!”
跟着刘之协进来的那些高手也都一起大呼,一时间,引得周围士兵人人侧目。
两万人的营地十分巨大,本杰明·林肯的营帐在整座营地的中央。
刘之协等人从中央营帐往外走,正好穿过大片大片的士兵营地。他们一边高呼着口号,一边向周围散发传单。
周围的士兵本应该去阻止的,可他们却沉默地像没看到一样。
本杰明·林肯脸色铁青,但他不敢下令击杀这支使节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