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对对,莫急,也莫怕,方才射你的周老二已经被我按住,待会儿任凭你处置。”
“吃饭没有?一路行来可渴?我们先用吊篮给后生你放些吃食下去,你莫急……”
一群老兵们连连喊着莫急,但观其模样,急迫的却反倒是他们,仿佛生怕夏青突然离去或猝死了一般。
此时他们都已经摘了头上缨盔顿项。
展露出的,赫然是一张张白发苍苍,满是斑痕与褶皱的面庞。
那面庞上带着风霜,带着坚毅,甚至带着数之不清的疤痕。
但此刻无一例外,却都是一副热泪盈眶、却又小心翼翼,如捧珍宝瓷器的模样。
观这般模样,浑然只是一群脆弱而局促的老头。
可若细细感受,却又会发现,这些老头身上萦绕的,是那极力压抑,却浓郁到化不开的恐怖煞气。
这是征战一生,百战而存,至暮年依旧不弃兵甲,个个杀人盈野所成的铁血煞气。
如今这般姿态。
不过是。
猛虎低眉。
暮虎垂首。
“不急,不急,我就在这等着。”
夏青不由宽慰着。
一边端坐马上等待,一边也回应几句言语。
同时,也打量着这群老兵的样子。
无一例外,均是一副白发苍苍的模样。
但却丝毫没有老态,反倒一个个中气十足,腰杆笔直,眉眼里是数十年风霜都未曾磨灭的坚毅。
身上是与山纹甲有些类似的扎甲,兜鍪顿项同样不缺。
一个个手持强弓,腰配唐刀,甚至背后还背着一杆比人都高的陌刀。
这全副武装,气势冲天的模样,任意拎出去一个和人说是黄忠都必然有人坚信不疑。
张大牛那句精锐过背嵬重卒,可谓一点也不虚。
“安西军啊……”
夏青看着这些老卒,心头都难免感怀。
便是怪谈,也是要讲一定基本逻辑的。
正常军队,或许确实会有一些老弱滥竽充数,但显然不可能全员都是如此老迈模样。
更不可能老迈至此还一个个精锐如斯。
能有这般模样的结合如今所在,显然唯有那孤军海外数十年,誓死守土的白发安西军了。
万里一孤城,尽是白发兵。
满城尽白发,死不丢陌刀。
唐朝安史之乱,叛军攻陷长安,大唐从西域抽调大量精锐回防中原,管理西域的安西都护府仅仅只剩下了数千人。
这数千人甚至还要分散至四镇。
而且此时吐蕃看出大唐虚弱,大举进犯,妄图吞并整个西域。
安西军在将领、也即是那位后来声名赫赫的铁血郡王郭昕带领下竟还屡屡打退吐蕃,守住安西四镇一个不丢。
但终归势单力薄,安西军也只有据守之力,吐蕃直接攻陷河西走廊,彻底切断了安西都护府与中原的联系。
于是乎安西就等同于成了一块海外飞地。
整个西域只剩下了安西都护府与另一边互为犄角的北庭都护府。
后来更是连北庭都护府乃至其余安西三镇都相继沦陷,唐朝也因叛乱国力彻底衰落,再也无法顾及这海外飞地。
没有任何支援,整个西域仅仅余下「龟兹」孤城一座。
但安西军在铁血郡王郭昕的带领下却依旧数次打退吐蕃进攻,直至全员白发苍苍,全员殉国,无一生还。
此时这龟兹应该就已是安西的后期乃至末期,正是最为渴求国内音讯与援军之时。
那谎言之印将他送到此地,意图也不言自明。
“你是从中原而来?”
一声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却同样苍老的声音打断了夏青的遐思。
却见城楼之上又来了一个老者。
只是此人却浑然不如其他老兵一般失态。
反倒面色平静冷淡,透着股不怒自威。
身着明光山纹甲,手上陌刀不离,平静姿态却仿佛时刻要择人而噬。
若是其他老卒是暮年之虎。
那这老者,就是老而不暮,依旧威严铁血,虎视群雄的虎王。
不用猜,这必定是那铁血郡王无疑了。
“正是。”
夏青朗声行礼。
“观你气息,应当也是军伍之人,是何来意?”
正当夏青还想着怎么开口时,郭昕已经沉声开口。
夏青一身霸王戟法,又随背嵬军与金军连番大战,便是不论气息,单是气质上显然都难掩那股军伍之气。
这倒是省了他不少口舌。
汉人身份无需辩驳。
郭昕又主动猜测出军伍出身。
那便等同于将唐军身份坐实八成。
“意在传信。”
夏青直接接过话头,毫不怯场。
“你是天使?”
郭昕沉吟俯望着夏青,神情没多少波澜,反倒满是审视之色。
天使,不是指的长着翅膀的天使,而是天子使者的意思。
“并非天使,只是军中斥候。”
夏青遥作行礼状:“西域音讯断绝情况未明,我家将军散出百余精锐前来探寻情报。”
他可不知晓天使是个什么章程礼仪,自然不可能冒充所谓天使,反而要将身份越往低了说才越容易取信。
说着,又一顿,微微叹息:“如今看诸位这情况,想来恐是只我一人……”
“斥候?”
郭昕先是沉吟,而后仿佛联想到什么,陡然目光一凝:“你家将军为何要派出斥候?为何要探寻西域情报?”
“我背嵬军已经开拔,不日便将抵达西域。”
夏青再度遥作行礼。
“当真?”
便是郭昕,闻听此言都是浑身一震。
好悬才稳住心神:“当今陛下……莫非已经决定重新收复西域?”
“既然没丢,又何谈收复?”
夏青却只是微微一笑。
“哈哈哈,没错,没错,我龟兹还在,安西都护府还在,何谈收复!”
郭昕闻言,陡然开声,如狮如虎,开怀长笑起来。
“郭将军难道不愿我进去?”
见郭昕如此,夏青就知道,这事情已经差不多成了。
真正高明的谎言,永远是说真话。
只要能忽悠住郭昕等人,他确实能招来背嵬军。
也并未说背嵬军就是唐军。
因此刚才那翻话可谓底气十足。
他那一身精锐军伍气息也不会骗人,还是郭昕自身猜测而出。
如此可以说可信度是极高的。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此时的龟兹,实在是太渴望见到大唐来人了。
孤悬海外数十年,与中原彻底断绝音讯,只余下孤城一座。
眼看末路将近,敌人虎视眈眈,自身垂垂老矣,更无后继之人,此生恐永难见故土,乃至这拼尽全力守卫的孤城也终将沦陷。
此时安西军对故土故人的渴望可想而知。
哪怕不是援军,哪怕只是见到一个来自故土的年轻人,都已经足够令他们热泪盈眶。
如今在听闻竟有援军将至,又如何会不信,怎可愿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