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陆见平留在启封,处置战后事宜。
伤兵营里,那些受伤的士卒也在好生调养,有军医日日换药,有专人煮粥送饭,虽还有呻吟声不时传出,但比起刚打完仗那几日,已好了许多。
千余降卒也由老卒带着,每日操练,夜间则严加看守。
至于石碑,石匠也已经开始动工,陆见平每日得空就去看看进度。
五日后。
启封城外一处缓坡上,一百七十八人的名姓乡里,都已经刻妥。
那一丈二尺高的青石碑,在春日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碑上的字迹清晰可辨,最上方刻着《忠魂永驻碑》五个大字,后面则是碑文事记:
“秦二世二年三月初,秦将司马欣率五千众来攻,沛公刘季麾下都尉陆平率启封、雍丘、襄邑、圉县、沛县五县子弟千人,设伏野狼坡,阵斩司马欣,大破秦军,此战亡百七十八人,皆忠勇之士也,都尉哀之,收骸骨,立此碑,以志其功,以慰其灵,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石碑前,摆着几案,案上放着三牲祭品。
陆见平率全军将士,在碑前设祭。
他亲自斟满三盏酒,洒于碑前,而后朝石碑深深一揖,身后的八百余士亦齐齐朝着石碑揖礼。
寒风呼啸,卷起枯叶,在碑前打着旋儿。
待祭礼完毕,陆见平转身,目光扫过那些的士卒,沉声道:“日后,每逢岁时、腊祭、冬至,县衙都会遣人来此祭奠,让这些战死的袍泽,不至于无人祭拜,让他们的名姓,不至于被人遗忘。”
士卒们望着石碑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听着都尉那暖心的话语,眼中满是狂热。
除了军中将士,那些阵亡士卒的家眷们也自发前来。
他们在碑前摆上简单的祭品,哭一场,说几句话,便算是对逝者有个交代了。
而此前那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拄着拐杖,站在碑前,一边用浑浊的老眼盯着碑上那些名字,一边朝旁边扶着他的中年汉子问道:“大粟啊!哪个是我孙儿的名字。”
中年汉子挠了挠头,有些茫然的看着石碑,支支吾吾了半天,硬是说不出来。
好在这时,一个抱着婴孩,牵着两个幼童的的妇人,给他指了指:“阿翁,您孙儿可是王二狗?”
老者激动的点了点头。
得到确认,妇人便指着排在最上面的一个名字道:“阿翁,这个就是您孙儿,您可记着了。”
老者点了点头,老泪纵横道:“二狗子啊!大父愧对你死去的翁母啊……”说罢,他便像个孩童一样,嚎嚎大哭起来。
旁边的妇人见状,也满眼含泪。
这时候,她身旁那个大些的幼童仰着头问她:“阿母,阿父的名字在上面吗?”
妇人点点头,哽咽道:“在的,你阿父的名字,在上头刻着呢。”
“那阿父能看见咱们吗?”幼童又问。
妇人沉默片刻,才道:“能的,你阿父在天上正看着咱们呢……”
幼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
陈留,郡守府。
李由站在堂中,面色一片铁青。
案上摆着一卷竹简,正是从启封传来的消息。
“司马欣这厮是蠢彘吗?五千兵马竟被千人埋伏击溃……”他一字一顿,每说一个字,脸色便难看一分。
站在下首的几个将领,大气都不敢喘。
李由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下情绪,而后才缓缓道:“陆平……何方人也?”
一个将领小心道:“回郡守,此人原是刘邦麾下一都尉,驻守雍丘,据说勇武过人,司马欣便是被他亲手斩杀。”
李由沉默良久,而后才道:“传令下去,严加戒备,此人……不可小觑。”
……
此后数日,关于启封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四方。
启封大捷,斩司马欣,俘获无数,这些已足够让人震惊了,可真正让百姓们议论纷纷的,是那四条抚恤新规,是那块刻满庶民名字的石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