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我选靠里的这间。”
“行,那我便选外头那间。”
见众人选好了地方,客栈掌柜便也自行下楼。
“书生,睡吧。”
站在门前的福生贵嘴上打起了哈欠,同宁采臣道:
“我出门前看了黄历,明日宜出行,应当不会下雨。”
“今夜早些安眠,明日一早出发。”
宁采臣从福生贵的这番话里,听出了邀请同行的意思,自无不可,满心欢喜的答应下来。
而就在他抬头间,却见夏侯卿也正倚靠着房门盯着自己,宁采臣对这个手中染血的江湖剑客仍有些发怵,浅浅点头示意,便赶忙退回屋子,将屋门紧闭。
“大侠,今夜切莫睡深了,我看这家店有些不对劲,咱们的安危,全都得靠你了。”福生贵同夏侯卿颔首笑道,便也将房门关了。
夏侯卿在房前杵立片刻,随后发出一声冷哼,也关了房门。
“咯吱——!”
夜半三更,月盘西斜。
随着雨势渐歇,外头的风声反而愈发热烈。
茅草被狂风肆虐着,不断撞击在客栈的土坯墙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这客栈本就简陋,窗户纸更是破旧不堪,而也不知什么时候,三间客房的窗户纸都破出了细密的口子。
起初是月光泄了进来。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月亮缓缓下落,在某一时刻,正好将一棵枝桠交错的老树树影,照到了口子上。
夜色中,那些树枝的影子,如同鬼魅的手臂一般,顺着窗户缝隙,一点点探进屋内。
在墙上、地上,缓缓蠕动。
继而聚拢成形,成为一道酷似黄鼠狼的阴影。
三道阴影正死死盯着床榻上的三人,眼底藏着贪婪与阴狠。
不过他们却没有贸然动手,而是催动妖力,将脚下的阴影化作无数道细小的发丝,借着月光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缠向三人。
宁采臣屋内。
宁采臣经历了白日奔波,本就已是身心俱疲,此下更是全无防备。
处于睡梦中的他,本来眉心还有些微皱,似乎睡得并不安稳,可在阴影侵入后,他却是当即眉头舒展,睡得更香了。
见此,厨子面色大喜。
客房里的这三人,当属那剑客的一身气血最为诱人,自是属于五哥的。
而剩下的,便是那干柴一般的老员外,以及这个细皮嫩肉的白净书生。
按惯例来说,这书生肯定是轮不到他的。
可今夜五哥却是不顾六哥的反对,强行将这书生指给了他。
‘五哥做人虽然不地道,可做妖,还是本本分分的。’厨子心中暗喜。
他盯着床上昏睡的书生,正欲将本体自阴影中走出,享用血食,可就在这时,他却感知到六哥率先脱离了出去。
‘一个干瘦老头而已,六哥竟然也这般迫不及待。’
居高临下地点评一番六哥的“饥不择食”后,厨子施施然自阴影中走出,脚步轻盈,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走到床前,看着浑然不知大难临头的宁采臣,嘴角咧开一抹嗜血的笑容,眼底满是贪婪。
厨子张开血盆大口,就欲欺身上前。
可就在这时,他却突然感觉自己的后腿被扯了一下,差一点被绊倒了。
厨子连忙回头去看,却见自己的脚踝处,正缠绕着一团黑线,正是从阴影里延伸出来的。
‘好嘛,难怪第一个脱身出去,原来是想吃完了自己的,再来抢我的!’
见到这一幕,厨子脑袋里顿时涌出一个想法——六哥来抢食了!
他当即抬头看去,却神色蓦然一滞。
只见窗口处,自己的六哥确实在那,然而并不是来抢食的生龙活虎,而是和一摊死肉一般,毫无声息的被人捏住脖颈,提在手上。
“你把六哥怎么了?!”厨子心中一惊,连忙大声喝问道。
“怎么了?自然是以彼之道,还之彼身了。”
福生贵将黄鼠狼妖的尸首随手一扔,又见对面的黄鼠狼正慌张的东张西望,不禁笑了一声。
“你喊得这么大声,是想惊动你的那位兄长?别等了,他正忙着吃饭了,你喊不醒他的。”
厨子却是不信福生贵说的,他料定,一定是眼前人使了手段。
而很快,他便窥探出了些端倪。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他面上的神情更加不可思议起来。
不同于方才他们通过阴影施法,此下,整个屋内,竟然全都被阴影覆盖,没有一丁点儿的月光泄露出来。
“怎么可能?!”
厨子面露震惊,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
他不仅仅是惊骇于眼前老人能施展阴影法术,同时,更让他难以接受的一点是,他在这法术中,居然感知到了同源的气息!
他心中瞬间恍然大悟。
‘原来六哥方才之所以第一个脱身出去,并不是自愿、然后被反制,而是被眼前这人强行扯出去的!’
“你怎么也会《赶山摄魂》?”厨子震骇道。
福生贵笑了笑,道:
“要不怎么说出门看了黄历呢,先前生出的感应,原来是落在你们这儿了!”
他早先并不打算来这儿,可谁曾想,在路上的时候,他的灵觉突然生出了感应,这才一路寻摸到了此处。
不过起初也一直不明其理,直到此刻,才彻底洞悉。
至于福生贵为何会《赶山摄魂》,自然是因为,这部功法的原本在胡五德那儿,取自黄娴儿的尸首。
而他,则是因为燚阳真人与陈舟之间的交情,燚阳真人在得知有《赶山摄魂》这部适合他道途的功法后,便将此法借来一观。
“五德道友将这《赶山摄魂》予我参习时,曾言说过此法的来历,谈及有几只漏网之鱼,竟未曾想,居然这般巧。”
说着,福生贵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睡得正香的宁采臣,喟然一声。
“小阳子说得对,我既然是混迹在人群之中,即便不求什么但行好事,可若是道心明澈,那倒也不妨行个举手之劳。”
此番便是一次应谶。
道不相同,法不同修。
一门功法,修行的人越少越好。
底蕴深厚的宗门,门下弟子各修一法。
而底蕴不足的宗门,又如幽鬼道的入门弟子,便是只能从宗门本法、以及类似法门中借鉴,从而另走左道。
“你认识那个老狐狸?”厨子惊呼一声。
福生贵却是没有了继续给厨子解释的闲情雅致,他当下只伸手往黄鼠狼妖身上一招,顿时,攀附在四面八方的阴影泥沼,瞬间如潮水般朝他涌来。
即便黄鼠狼妖第一时间便有所反应,身上法光涌动不停,想要将阴影褪除,可在福生贵深厚道行的压制下,却也只是徒劳。
“扑通——!”
几乎是眨眼间的功夫,黄鼠狼妖的身形便一头栽下,重重倒在了地上。
而福生贵此时,已经撤掉了用于屏蔽动静的四周暗影。
这么一声落地重响,在风声呜呜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且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