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咱们就此别过了。”
路上,望着前方遥遥可见的郭北县城门楼,福生贵同宁采臣告别道。
闻言,宁采臣恭敬行了一礼。
“一路上有劳员外照料,在下感激不尽。”
福生贵摆了摆手,不在意道:
“举手之劳罢了,不足挂齿。”
说罢,就此分道扬镳。
目送福生贵远去后,宁采臣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朝着郭北县走去。
郭北县显然是非同一般的热闹。
即便当下并非节日庆典,城门口仍排了进城的队伍。
片刻之后,便轮到了宁采臣。
入了城。
便见城内街道虽然略显狭窄,可两旁却是店铺林立,小贩众多,吆喝声、讨价声此起彼伏,是宁采臣未曾见识过的热闹。
穿梭在人流密集的街道上,宁采臣一路打听,很快便循着地址,找到了自己要收账的那个店家。
这是一家临街的绸缎铺子。
门面不大,可生意却是不错,店内还有几个伙计正在热情地张罗客人。
此下见得一身狼狈的宁采臣进门,店内空闲的伙计顿时眼前一亮。
‘这人虽然看着狼狈,可却是个书生打扮。怕是昨日遭了雨,要来买衣裳的!’
于是在一番不动声色地眼神交锋之后,一个年轻伙计站了出来,笑容满面的走上前,堆笑道:
“客官,您是要选哪种布料?若是没个确定的,我可以领您挨个去看。”
面对如此热情的伙计,宁采臣连连摆手。
“阁下误会了,我不是来买布的,我是来替我的东家集宝斋收账的。”
“收账?”
听到这话,伙计登时满脸晦气,甩手呵斥道:
“来布店不买布,来收什么账?你怕不是来找茬的?赶紧给我滚!”
宁采臣眼见着自己就要被伙计推搡出去,连忙朝内大声呼喊道:
“掌柜的?主家在不在?我是集宝斋来的!”
“嘿!还敢找事!”
伙计见宁采臣不听劝告,反而还大喊大叫起来了,顿时眉头紧皱,余光瞥见了旁边布匹上放置的用于裁剪尺寸的木尺后,当即伸手拿到掌心,就要强行驱赶。
“喊什么喊?哪个混不吝的来这闹事?”
这时,坐在柜台后的掌柜的,终于出声了。
这是一个中年男人,两颊精瘦,绿豆般的小眼睛里透着一股市侩与刻薄。
他其实早就听到了这里的动静,只不过却是不想搭理,可此下,见得店内的几个客人都在暗暗皱眉,门外也有好事人投来好奇的注目,他纵使心里再不情愿,也只能开口,将事情招揽下来。
有了掌柜开口,那赶人的伙计也不再驱赶宁采臣了,当即侧过身,将通往柜台的路让了出来。
见状,宁采臣心中暗喜,一路畅通无阻的走到柜台前,看向掌柜的。
‘东家还说这顾家布庄的账不好收,可我看这掌柜的,却是个好说话的。’
‘讨账应当不难。’
掌柜的漫不经心地拨弄手中算盘,噼里啪啦作响,待他抬头看清了宁采臣的狼狈模样,眉头瞬间蹙起,脸上露出几分嫌弃之色。
“你是谁?来这儿做什么?”他重新将眼皮耷拉下来,语气不善道。
宁采臣微微躬身,拱手行礼,努力维持着书生的体面,小声道:
“掌柜的,在下宁采臣,是集宝斋的伙计,奉东家之命,前来向贵号收取旧账。”
说着,他连忙打开背上的包袱,伸手去拿里面的账本。
可当宁采臣的指尖触碰到里头的账本时,他的心猛地一沉,立即想起了昨日的那场大雨。
而此刻包袱里的账本,经过昨日的雨水浸泡,已经是被泡得发胀了。
他伸手触摸,却只觉纸张绵软无比,稍一用力,就搓出了一层纸屑。
宁采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里满是慌乱,赶忙将账本从包袱里取出来,想要细细翻看。
然而,却是有人比他更快。
掌柜的每日与各种人打交道,此下见得宁采臣脸色骤变,立即明白账本怕是出了变故。
而再一想昨日的大雨,以及眼前书生衣服皱巴巴的样子……
“拿来吧你!”
身材不高的掌柜,竟是直接动作迅速地身体往前一探,将宁采臣手中的账本抢了过来,动作粗鲁的翻阅了几下。
账本一碰就破,顿时烂成了一团,且还被雨水模糊了字迹,墨迹晕染开来,根本无法辨认原本的内容。
掌柜的一双小眼睛顿时眯起,脸上的嫌弃更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账本?我看你是来蒙事的吧!一身穷酸相,拿着本烂账,就敢来我这儿收账?当我好欺负不成?”
宁采臣急得额头冒汗,脸色涨得通红,连忙解释道:
“掌柜的,您误会了!在下途中突遇大雨,包袱不慎被雨水打湿,账本才泡坏了,绝非有意蒙骗贵号。而且集宝斋与贵号素有往来,账目清清楚楚,还请掌柜的明察。”
“明察?”
“嘭——!”
掌柜的用力一拍柜台,小眼睛瞪得溜圆,语气咄咄逼人,“我看你是穷疯了!随便拿本烂账,就想来讹钱?我这儿的账记得一清二楚,从来也不欠谁的!”
“你这穷酸书生赶紧给我滚出去,别在这儿碍眼,惹恼了我,叫人直接把你打出去!”
掌柜的唾沫横飞,声音尖利,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店内伙计立刻出言附和。
“就是啊,掌柜的说得对!”
“我们顾家布庄做买卖一向童叟无欺,怎么可能会欠别家的账?”
“是啊,我家生意一贯好得很,又哪里需要去什么集宝斋赊账?集宝斋?谁听说过这家店的名字?且还不是城内的店家,那更是不用说了。”
“没错!一个连城内都没有铺子的,还指望我们欠他的钱?怕不是做梦吧!更别说这账本还是坏的,怕不是你这穷酸书生,过活不下去了,这才故意使这法子,来讹钱吧?”
店内伙计们的一唱一和,也引得周围来看热闹的人纷纷点头。
“也是,这书生一脸的穷酸相,一看便是外来人,慕名来了咱们郭北之后,现在怕是活不下去了,这才想出了这个蠢法子,想要借此讹些银钱吃饭。”
“谁说不是呢?最近咱们郭北人的日子好过了,这些外地人是越来越多了,都想来沾点光。”
一番言语,全都是在说“这怕不是臭外地的来郭北要饭来了”。
听着周围人的戏谑,宁采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窘迫至极。
他本就不善与人争执,此刻被当众讥讽,只觉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却也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无功而返。
他再次拱手,恳请道:
“掌柜的,账目之事绝非虚假,还请您通融一二。而且在下一路风雨赶来,账本意外损毁,实属无奈,若是账收不回去,在下实在是无法向东家交代……”
“无法交代是你的事,与我何干?”
掌柜的不耐烦地打断宁采臣,挥手驱赶,语气冷淡道:
“若都是如你这般,拿着一本被水泡烂的破账本,就能从我这儿拿到银子,那我这店还开不开了?”
“我告诉你,没有清晰的账本,休想从我这儿拿走一分钱!赶紧滚,再不走,我就叫人了!”
说完,掌柜的朝旁边伙计使了个眼色,一众伙计立马脸色不善地朝宁采臣围了过来,凶神恶煞。
“小子,还不走?再不走,我可就要报官了!”
“是啊,谁不知道我们东家手眼通天,便是县老爷那里,也能递话过去,再不走,小心喊来官差,拿你下狱!”
见顾家布庄这般阵仗,宁采臣眼神黯淡。
他明白,今日这账,怕是收不回来了。
可他若是就此回去重取账本,那来来回回,又要耗费多少功夫?
而且盘缠还是问题。
毕竟他外出收账,东家可不会给他半点差旅费,唯有收到账后,才会给些文钱。
见宁采臣沉默不语,掌柜的知道他已经死了心,于是当即冷哼一声,将账本重新塞回宁采臣怀里,不再理会。
“噼里啪啦——!”
算盘拨弄的声音再度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