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采臣站在布庄门口,一脸的无所适从。
账没有收到,他又该何去何从?
回去肯定是不能回去的……
想到这儿,宁采臣略作沉思,很快便将目光重新落在手中账册上。
他本就是集宝斋的账房先生,店铺里的许多账本,都是由他记录的,而集宝斋与顾家布庄的账务往来,全都是由他负责,所以东家才会差使他前来郭北县收账。
‘账本虽然泡得发胀了,可也不是全部不清楚……’
想到此处,宁采臣眼前一亮!
他要重写账本,再来要钱!
宁采臣瞬间犹如醍醐灌顶,重新振作起了精神。
不过,重写账本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还须得找个地方暂时住下来。
于是乎,宁采臣便去各个客栈询问过夜费。
可这一问,却是吓了宁采臣一跳。
他全身的盘缠,竟然只够在城里最便宜的客栈住上一晚!
‘怎地这么贵……’
眼见着天色越来越暗,店铺陆续关门,灯火渐起。
最后,宁采臣一咬牙,决定效仿昨夜之事,再去城外寻个地方住上一晚!
于是接下来,宁采臣便同路人询问,城外有没有可供借宿的地方。
“借宿?有啊。”
“东边的兰山下有一座山神庙,你可以去那暂住。”有从外地赶来郭北县的人,如此回答道。
可这时,一旁又有个人站了出来。
“后生,他说的对,可也不全对。”
宁采臣连忙追问,“敢问老丈有何相告?”
“嗯,我是郭北县的本地人,那山神庙啊,其实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可以在那里过夜,但最好是不要住的时间长了,不然呀……”
老人突然阴沉着脸,阴恻恻道:“会有不干净的东西晚上来找你!人能在那里过夜,那别的东西,也能在那里过夜!”
宁采臣被老人的话吓了一跳,而等他回过神后,想到老人说他是郭北县的本地人,那岂不是对周围的情况更为了解?
于是赶忙追问。
“老丈,那除了山神庙以外,还有别的可供住宿吗?”
听到这话,老人脸上露出一副孺子可教的神情,欣慰道:
“后生,老头我向来助人为乐,我也不瞒你,除开那山神庙之外,你再往东边走,那里原先也有一处寺庙。”
他看向宁采臣,缓缓道:
“山神庙至多只能住两日,在那之后,你可以去东边找找看。”
“多谢老丈相告!”宁采臣顿时如释重负,朝老人恭敬行了一礼。
等宁采臣走后,方才出声的路人不禁面露盎然,看向老人,问道:
“老丈,东边何时有的寺庙?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闻言,老人将目送宁采臣离去的视线收回,恶狠狠地瞪了那人一眼。
“哼!你个臭外地的懂什么!”
说罢,拂袖而去,原地徒留一脸愕然的路人。
何故前敦而后倨?
顾家布庄。
在店铺即将关门闭铺之际,布庄的主家人走了进来。
“老何,把账册拿给我看看。”顾文瀚走到柜台前,出言道。
“二公子。”何掌柜朝顾文瀚轻轻颔首。
他虽然心中感到诧异,这位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二公子怎么突然来了,而且这次要的不是钱,而是账本。
但到底是主家,且自家大公子一心考取功名,此后布庄的生意,恐怕是要由这位二公子来管,于是丝毫不敢怠慢,当即将藏在柜台深处的账本取了出来。
顾文瀚接过账本,草草扫了几眼,随后便朝何掌柜点了点头,赞许道:
“不错,这几年布庄生意在你的操持下,是越来越好了。”
何掌柜赶紧恭敬回道:“都是东家和二公子的功劳,我只是个闷头做事的蠢人罢了。”
顾文瀚对这话极为受用,欣然受领,而后他话锋陡转。
“你把店里的银子全都取出来给我。”
“啊?全部?”何掌柜登时脸色一惊,忍不住开口道。
难怪一来就看账本,原来这次是不满足于小偷小摸了,而是要照单全收?
见何掌柜这幅吃惊、后怕的模样,顾文瀚如何不明白他心中所想。
本来他心中的谋算是不想与外人说的,不过他也明白,如果他强行把店里的银钱全部强要过来,眼下是能行,可不等明天,他那顽固的老父亲顾长有就要来教训他了。
因而,他当下将身子往前凑了凑,贴近何掌柜耳边,低声道:
“这事你不要往外传——我找到了个好路子,指定能发一笔大财,只不过是本金不多而已,这才找到了你这。”
说着,顾文瀚大包大揽道:
“你放心,不出一月,我便能将钱还回来,届时,还能给你些好处!”
天下哪有稳定赚钱的买卖?
即便有,也轮不到顾家啊!
何掌柜很是有自知之明,不然也坐不到掌柜的位置上,因而,他心里更怕了。
“二公子……”
他硬着头皮,看了顾文瀚一眼:
“若真是如此,那光是布庄的银子怕是不够……”
要真能稳定赚钱,不得把整个顾家都压上去?
“你这是什么话?”
顾文瀚顿时眉头一蹙,“你看公子我像是嗜钱如命的人吗?”
“我要的不是钱,我只是想要证明自己的手段,免得老头……父亲一直看低我!”
何掌柜扯了扯嘴角。
你觉得我信不信?
或许也知道自己的过往“履历”不值得让人信赖,顾文瀚也和何掌柜交了底。
“这事你不用怕,这赚钱的门路,是从我妹夫那里听来的。”
妹夫?
听到这话,何掌柜心中一顿,立即想到了顾文瀚口中说的妹夫是谁——小姐三年前许的亲事,自家姑爷,吴家的吴锦年。
说到这吴锦年,顾家上下无不对其暗生敬佩之心。
他的发家史,整个顾家的下人,尤其是他们这些经商的,几乎是能倒背如流。
从一穷二白的陋巷少年,短短数年间,便成了郭北县里首屈一指的大药商。
传闻中,这位姑爷似乎还是县尊老爷的座上宾,便是先前驱赶那穷书生时,店里伙计所言说的往县衙递话。
家里有这样的姑爷,顾家下人也是与有荣焉。
“当真是姑爷说的?”何掌柜犹有些不信。
若当真有这样的事,姑爷不和主君、大公子说,何故会和二公子说?
这不合理啊!
“我妹妹、妹夫关心我这个二哥,你深究作甚?”
顾文瀚被问的有些烦了,当下只道:
“快快去把店里的存银全都拿来。”
见顾文瀚如此信誓旦旦,何掌柜心中的疑窦也渐渐消除了。
不多时,他便将店里的银子全都取了出来。
顾文瀚将其中的银锭、碎金都挑了出来,只留了些文钱,最后出门前,他将何掌柜唤到身边,耳语道:
“别说二爷我不地道,你这段时间,可以去城内医馆看看。”
“切记,只可看一眼,莫要离得近了,同时近来也少出门。”
说罢,顾文瀚用力拍了拍何掌柜的肩膀,离开了布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