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自郭北县南城门入,夕阳时分自东门出。
离开城池之后,宁采臣沿着大道行走。
往前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他便看到往西北方偏出了一条小径。
心知这便是通往山神庙的路了。
于是踏上小径,再前行了一炷香功夫,顿觉眼前豁然开朗,林尽处的空地上,正坐落着一间简陋的山神庙。
庙宇不大,和寻常百姓家的屋舍一般大小。
此时庙门大敞,里面隐约传来人声。
听到庙里有人存在,宁采臣心中一松。
“看来真是个能歇脚的地方。”
于是连忙加快脚步,往山神庙赶去。
在入门前,宁采臣的余光一瞟,见山神庙一侧的空地之上,摆放着几块粗糙的石板,上面正堆放着一些晒干的药材。
却并未在意,快步进入山神庙。
入庙之后,宁采臣第一时间便打量起庙内的情况。
只见庙内陈设极为简单,既没有山神雕像,也没有护法泥塑,唯有一张摆在神台前的供桌,上面放着几盘简单的供品,中间的香炉中正袅袅升起着缕缕烟气。
至于其后的神台之上,则是空无一物。
此刻庙内已有四人。
两人是同乡樵夫,腰上挎着柴刀,一旁堆放着他们捆好的柴火。
两人为采药人父子,背着药篓、身着粗布短打。
见有人来,四人不约而同地看了过来。
“小生宁采臣,来此投宿过夜。”宁采臣赶忙行礼道。
两个樵夫没有说话,老采药人笑着开口:
“书生不必多礼,咱们都是过夜人,你随便找个地方歇息便是。”
宁采臣略作思量,很快就有了决定,选了个离老采药人近的地方,就地盘腿坐下。
一时间,庙内重归安静。
樵夫、采药人两两坐在一起,低声交谈。
而宁采臣则是赶紧将账册取出,借着还算清晰的那部分账目,与往昔的记忆重新核对,梳理出受损的那一部分,以待之后重写账本。
而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渐渐暗淡下去。
就在这时,那两个樵夫终于停止了交谈,有了动作。
只见他们起身,走出庙外,不多时,便各自捧了一堆茅草回来。
旋即,他们又各自从自己的柴火里,取出了一些木棍,而后又拿出火折子,开始引火。
“蓬——!”
没过一会儿,火光便在庙内引燃。
“你们两个都是李家村的吧?还有那个书生。刚下的大雨,又是在山里,夜深露重,一起过来烤烤火吧。”其中一个樵夫招呼道。
“是,是李家村的,多谢老哥了。”
老采药人当即应了一声,立马领着儿子站起身,往火堆旁靠了过去。
宁采臣见状,也连忙跟上,正好也借机用火烤干湿了的账本。
“书生你是外地来的?”
既然坐到了一起,自然是有人起了话头。
宁采臣连连点头,旋即便把自己的来意,以及白日在城里的遭遇,一并说了出来。
“那些城里人一贯是这样,不稀奇。”闻言,年轻的采药人顿时冷哼一声,道。
“乱说什么话呢!”老采药人当即皱眉呵斥了一句,不过在了解了宁采臣的窘迫之后,他却也没有继续往下问的意思了。
“咳咳——!”突然,老采药人咳嗽了几声。
年轻采药人顿时眉头一皱,低声嘀咕道:
“我说的有什么不对,明明前些日子去城里的时候,发觉许多药材都涨价了,可那收药的人,却是怎么都不肯提价。”
“你还说!”
老采药人用力瞪了儿子一眼,随后道:
“把黄精拿来。”
“哦。”年轻草药人应了一声,而后从自己的药篓里拿出了两个黄精。
老采药人当即沉声道:
“这么多人,你怎么就拿两个?”
“啊?”年轻草药人不禁发出一声惊讶的喊声,但在看到自家父亲的神色后,又不得不再拿出三个黄精来。
老采药人看向众人,开口道:
“我爷俩这儿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如今天气凉,又没有被褥,按我们采药人的偏方,在山里过夜,最好是烤个黄精暖暖身子,也能解乏。”
不过他却没有直接将黄精给众人,而是一起埋进了炭灰里。
一会儿之后,他将黄精挨个取出,递到宁采臣几人身前,随后便第一个吹散了黄精上的灰土,小小的啃了一口。
年轻采药人也是有样学样。
宁采臣见此,也跟着一口咬下。
“嘶~!”他脸上当即涌出了痛苦神情。
这东西暖不暖身子另说,但确实能提神!
夜幕逐渐降临。
月头西上。
低声交谈间,众人也渐渐生出了困意,疲惫席卷而来,很快便没了声响。
一夜无话。
翌日,天边泛起晨曦。
宁采臣在周围人的动静下醒来。
采药人和樵夫都已经起身,正在收拾各自物件。
老采药人看到宁采臣醒了,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临别之际,老采药人迟疑了片刻,才同宁采臣道:
“书生,这山神庙虽然能住,可最好还是不要常住。”
听到这话,宁采臣立马想到了昨日来山神庙前,路人的告诫。
可他又有什么法子?
宁采臣苦笑了一声,扬了扬手中的账册。
“这可由不得我,只有这账册重新写完了,去收完了账,我才好回去。”
见此,老采药人轻轻叹了一声,旋即摇了摇头,也没再说什么,只往一旁的儿子招了招手。
那年轻采药人起初还有些不情愿,可在他父亲的眼神逼视下,只能不情不愿地从药篓里取出了三个黄精,递了出来。
老采药人伸手接过,然后拿给宁采臣。
“书生,你好自为之吧,我们就要下山去了。”
而一旁的樵夫,也有一人拿出了火折子,递给宁采臣。
“你这书生应当也没带火折子,这就留给你生火了。至于柴火,你可以白日里去周边搜集些,留作晚上用。”
说罢,四人便下了山。
一日光景恍惚而过。
白日的山神庙,时不时便有人在门前经过,亦或是靠山过活的人来上香祈福。
可到了晚上,庙里只剩下了宁采臣一人。
他独自坐在篝火前,一边烤火,一边借着火光撰写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