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何时,平静的夜晚酝酿出了微风。
宁采臣抬头往外张望了一眼。
死寂的夜里突然有了风吹林叶的响动,他不怕,反倒觉得因此有了人气一般。
心情略有宽泛。
‘白日里进庙的那些人,都劝我最好不要留宿,可子不语怪力乱神,只要我不怕,便是再在我面前摆一只黄鼠狼,我也不露怯。’
于是继续俯首落笔。
慢慢地,夜色越来越深,宁采臣不禁感觉到了几分凉意。
恍惚间,林间的风都仿佛变得阴冷起来,穿过林间枝桠,呜呜咽咽,像极了女子的低泣,听得人心头发紧。
白日的热闹早已散尽,供桌上的香烛也燃成了一截冷灰,上了新油的油灯在夜风中忽明忽暗,衬出几分森然。
宁采臣暗暗咽了口唾沫,心里决定还是不要急于一时,今夜不必熬夜苦战了。
于是他将东西重新收回包袱,旋即从里头取出白日晾干的衣服,垫在背后,靠着梁柱将眼睛闭了起来。
宁采臣心里是非常想闷头就睡的。
可脑子里暗藏的各种猜疑、暗怕的思绪,就仿佛一团乱絮一般,在他的脑袋里生了根,使得他心神始终绷着,半点不敢放松。
他虽然合着眼,呼吸平缓,可暗地里,耳朵却是已经竖了起来,时刻留意着庙外的一切风吹草动。
却始终没有动静传来。
而也就在他终于放松了警惕,陷入了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之际。
突然,一阵强风陡然自庙门口吹了过来。
“呜——呜呜——!”
风灌进庙里,让宁采臣身上一紧的同时,也让供桌上的油灯猛地一暗,险些熄灭。
宁采臣瞬间惊醒,背脊一挺,浑身汗毛“唰”地一下全部倒立起来。
他刚要睁眼,可就在下一刻,一缕阴柔、带着几分调皮的凉气,忽然贴在了他的颈后,仿佛有什么东西出现在了他背后,朝他轻轻吹了一口气一般。
可他背后明明就是柱子啊!
‘不会,不会真的有……’
想到这儿,宁采臣浑身猛地一颤,只觉得一股寒意自尾椎骨一路侵袭而上,让他的脑袋都有颤栗了。
他僵着身子,不敢动,也不敢回头,只觉得那股阴凉的气息,就在他的身后盘旋。
不远不近,偏偏缠在他耳边。
‘只是风大了而已,是我自己在吓自己。’宁采臣心脏咚咚剧烈跳动,可他面上却是一副安详的神色。
“哐当——!”
突然,又是一阵大风吹来,将窗纸吹得噼啪作响,破旧的窗棂来回摇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推搡。
宁采臣此下再也忍不住了,心头一定,猛地从地上坐起,将双眼瞪得老大。
环顾周围一圈,果真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就说嘛,只是我自己吓自己而已。’
宁采臣顿时心头大定,不过他也没有立马重新坐下,而是走到了庙门口,将敞开的庙门给关上了。
他脸上摆出轻松的神情,喃喃自语道:
“这么晚了,肯定没有人再来投宿,还是把门给关上,免得再有风吹进来了。”
做完这一切,宁采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重新靠在柱子上。
方才的异响,像是真的被闭合的庙门挡在外边了,虽然偶有风声呜呜,可却是再也没有那么大的动静。
宁采臣心中略松,重新闭目入睡。
但就当他再度入睡之际,突然,他颈后又起了一道凉意。
宁采臣顿时惊醒,抬眼看向庙门。
脑后的寒意仍旧不断,可偏偏……
周围的风声已经不知何时消歇了!
外边都没有了风声,那他脑后的凉意,又是从何而来?
宁采臣喉间发紧,手心猛地冒出一层冷汗。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自己背后的梁柱。
却没看到任何异样。
他当即上手去摸,只觉入手冰凉一片。
他身体一颓,松了口气。
‘原来是柱子凉呀,我说是什么呢。’
心情松懈下来后,他便回过身。
可就当他要继续入睡之际,此时他的余光在庙内一扫,却是整个人蓦然僵住了。
宁采臣眼睛死死盯着庙门,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撞出胸膛。
更确切的说,是木门与门槛间的缝隙。
庙门关闭后,庙门与门槛的缝隙处,往内延伸出了一片月光,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拉越长。
可就在此时此刻,那透入庙里的白亮长条中,却是缓缓延伸进来了一道阴影!
那影子细瘦、纤长,从门槛外一路拖到庙内,在地上拉得极远极淡,像是一只垂落的手臂,又像一道幽幽站立的身形。
宁采臣瞳孔一缩,脸色瞬间惨白,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他想要开口喝问,可声音却堵在了喉咙里,只发出一丝细弱的颤音,连他自己都听不真切。
是来投宿的人吗?
可若是人,为何又站在庙前一言不发?
‘难不成是兽类?’宁采臣略带侥幸的想到。
但很快,他的幻想就破灭了。
宁采臣眼巴巴地盯着月光下的暗影,突然惊觉那道影子居然在缓缓变矮。
上身往下落,下身则逐渐臃肿。
就好像,就好像是一个人正在缓缓蹲下!
宁采臣暗暗咽了口唾沫,不知自己该不该继续盯着门下的空处看。
他担心自己看到脏东西。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最终,宁采臣心里低喃几句,而后将头转了过去,偏向一旁。
“哐当——!”
突然,庙门剧烈震动了一下,就好像有人在庙外用力推门。
就在宁采臣心生绝望之际,与此同时,消歇了许久的风声再度响彻。
并且这次来得更急,更加迅猛。
“哐当——!”
随着乍响的风声,庙门开始不断剧烈晃动。
一时间,宁采臣已经辨不清,到底是门外的东西在推门,还是风吹得庙门哗啦作响。
宁采臣已经不想着去睡了,只念想着等那怪物破门之后,他便立刻撒腿就跑,好夺出一条生路。
于是不再逃避,转而全神贯注地看着晃动不停的大门,一动不动。
起初,他希望大门不破,保护他的安全。
可随着时间的流逝,心神一直紧绷、且吊坠着,竟又隐隐生出几分尘埃落定的解脱。
宁采臣从未觉得夜晚有这么难熬过。
直到天边裂开一道鱼肚白,晨光微亮,庙外的风声才终于消歇了去。
而与此同时,那道狭长的影子也缓缓缩了回去,消失不见。
颈后那股阴阴凉气,也一同散去。
宁采臣低下头,狼狈地急促喘了几口大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