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山。
燕赤霞背负长剑,步伐迅疾,循着记忆中的路径,快速越过东边山林。
很快,他便踏过了石桥,就要往兰若寺的方向赶去。
“燕大侠,无需去寺里了,来我这儿罢。”就在燕赤霞站在若山下的岔路口时,隐在半山腰里的狐子堂,突然传来胡五德的呼喊。
燕赤霞也没迟疑,当即调转方向,往狐子堂赶去。
狐子堂掩映在密林深处,青砖砌墙,竹篱环绕,虽算不上堂皇气派,可却收拾得干净整洁,其间隐约有孩童的读书声从堂内传出。
不过大多声音尖细,不似寻常幼童。
燕赤霞刚到,身穿素色长衫的胡五德,就笑容满面地迎了出来。
“燕大侠,可是来寻我家姥姥的?”
燕赤霞拱手回礼,正欲回答,而就在这时,他的目光下意识扫过堂内。
旋即他便不由得愣了一下。
只见右侧檐下,站着一位身穿焕新儒服的夫子,手上拿着书卷——正是那日他领进来的书生。
见燕赤霞怔怔看着宁采臣,一旁的胡五德出言道:
“宁夫子也是有学问在身的,又因缘际会来了此地,我便将他一同留下教书了。”
让宁采臣留下的条件,却是比段明都简单多了。
他本就无处可去,正是要找一个落脚地,而在见识了此地异状后,更是深知自己已是“深入魔窟”,逃离不得了。
于是在胡五德提出夫子一说后,宁采臣干脆利落地答应下来,生怕慢了半句,自己就要沦为妖魔口中食,连月俸的事提都没提。
不过别人不要,胡五德却不能不给。
于是等宁采臣从段明都那儿,得知此地都是正经妖后,胡五德便许给了宁采臣每月五两银子作为月俸,还有每旬休沐,不过得与段明都错开,将就后者。
事到如今,宁采臣已经是乐不思蜀了。
这时,宁采臣也发现了燕赤霞。
他起先发现此地真相时,只当是这个大胡子把自己卖给了妖魔,心里恨极了,而在后头从段明都那儿得了点醒后,瞬间由恨转爱。
多亏大侠拉了咱一把!
宁采臣当即挥手示意,面露感激。
见此,燕赤霞便明白宁采臣在此地过得不错,微微颔首。
不过当下他有要事,却是没心思和这书生叙旧,于是只看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管事,叨扰了。在下此番前来,是有要事同兰舟道长禀告。”
胡五德闻言,点头应道:
“道长他不在寺内,眼下正在兰山下的山神庙,照料那些染疫的人类百姓呢。”
“染疫?”燕赤霞神色一愣。
旋即,他立马反应过来,那些应当也是身患瘟疫的百姓。
燕赤霞点了点头,不再耽搁。
“多谢管事相告,我这便去寻道长。”
说罢,他又瞥了一眼檐下的宁采臣,立马转身,朝着山神庙的方向快步而去。
不多时,燕赤霞便抵达了山神庙。
与上次一片愁云惨淡的氛围不同。
此时的山神庙里,人声嘈杂,诸多采药人脸上虽然仍有郁色,人群里还时不时传出几声沉闷的低哼,可所有人脸上,不再堆砌着失去盼头的苍白死灰,而是多了几分看得见希望的翘望。
这些采药人本不对陈舟的汤药抱有希望,纯粹是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态。
可谁曾想,在喝了熬煮的汤药后,他们惊喜地发现,身上的瘟疫虽然没好,可也没有继续恶化下去!
能活着谁愿意死去?
于是所有采药人全都一扫心底的阴霾,将希望放在了陈舟身上。
然而,与庙里喜气洋洋的采药人们不同,陈舟脸上却是没有半点松快。
这疫气,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古怪,还要厉害得多。
他本以为在给采药人熬制的汤药中,加入了半灵花,能顺利遏制他们体内奇花的滋长,进而以其中的微弱月华灵机扼杀疫气。
这法子起初也确实有效。
可让陈舟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些长势受阻的奇花,在短暂萎靡后,竟然开始暗中吸取汤药中的灵气,以为资粮!
这就意味着,一旦他停止半灵花的供应,那么这些奇花便会失去压制,长势反而会更加汹涌。
到那时,瘟疫会彻底爆发,再无遏制之力。
陈舟目光落在手中熬制好的汤药上,眼神深邃。
‘如此诡异的疫气,是背后之人手段高超,还是……不仅仅一位?’
陈舟现在严重怀疑,这是团伙作案。
燕赤霞走上前,轻轻唤了一声:
“兰舟道长。”
陈舟微微颔首。
他的心神虽然专注在眼前事上,可在燕赤霞注意到他的时候,他也同样察觉到了燕赤霞的到来。
燕赤霞看了眼陈舟身前的汤药,再一瞧面露几分喜色的一众采药人们,心中当即有了猜测。
“这瘟疫,道长可是想到了法子?”
陈舟缓缓摇头,指了指手中的汤药,语气凝重道:
“这汤药只能维持,却没有半点根治的希望。”
若是一次性下重药,可能还有点机会,不过在此之前,一定是这些采药人的身体先撑不住。
燕赤霞暗暗瞥了眼还沉浸在高兴中的采药人,心中顿时一沉,旋即,他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陈舟静静听着,待燕赤霞说完,他缓缓点头。
“这罗浮教突然冒出来,时机太过巧合,还能给出遏制病状的褪邪符,其中必然藏有猫腻。今夜,我便去城隍庙一探究竟。”
燕赤霞连忙道:“我也同去!”
好不容易见得事情有了端倪,他自是不甘妖后。
陈舟内心暗自思忖,眼下还未到幕后之人收割的时候,而且这瘟疫遍布整个金华府,应当不会与幕后之人正面撞上。
因此并未拒绝,点头应了下来。
夜幕降临。
郭北县城依旧被一片死寂笼罩,家家户户闭门落锁。
可唯有城隍庙方向,灯火通明,隐有喧嚣声,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陈舟施展撷披术,将大家的身形隐匿在夜色中,朝着城隍庙的方向赶去。
而在他的肩头,立着一道纤细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