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生贵原本觉得,即便这罗浮教真有猫腻,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修习《赶山摄魂》如鱼得水,周身气息可隐于暗影,行动迅捷无声。
晚上的时候前来探查,只要遭遇的不是那些宗门真传弟子,凭他的本事,无论如何都能安然脱身,来去自如。
更何况,那些宗门真传弟子个个身份尊贵,平日里养尊处优,怎会屈尊降贵,来这小小的郭北县闹腾?
这般一想,福生贵心中的警惕便消散大半,放心大胆地潜到城隍庙附近,想来探探罗浮教的底细,看看他们与诡异疫气到底有没有关联。
可他万万未曾想到,此次前来,竟会遇上陈舟。
福生贵心头的笃定瞬间烟消云散,心里不由得打起了鼓。
‘若是寻常琐事,绝不会劳烦真人亲自赶赴,难不成这罗浮教的背后,还牵扯到了哪位真人?’
若与真人有关,那就不能随意涉险了。
念头一转,福生贵当即生出了退意,正左顾右盼地四处打量,实则心里暗自盘算着用什么由头脱身。
可就在眼神飘忽之际,他的目光却不经意间与身旁的燕赤霞撞了个正着。
燕赤霞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看穿他的心思似的。
福生贵前脚才揶揄了一番这个“年轻后生”,可不想让燕赤霞看低了自己,于是脑袋一热,腰杆一挺,语气果决地开口道:
“既然如此,那便一同前往。今夜,我们便揭开这罗浮教的真面目,看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说完,福生贵还刻意斜睨了燕赤霞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挑衅。
他心底暗自嘀咕起来:‘真人与我家小阳子关系匪浅,就算此事真有牵扯,出了岔子,落下谁也不会落下我,没什么可怕的。’
陈舟将福生贵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却并未点破,只是微微颔首。
“那便一起进去吧。”
就在方才福生贵与燕赤霞斗嘴的功夫,陈舟已经用神识往城隍庙中扫了一遍,并未发觉有什么危险,里面只有两个道行尚浅的小道士。
庙门敞开着,香火缭绕,其中还隐隐夹杂着一股奇异的香气。
在陈舟的庇护下,一行人成功绕过前堂,踏入城隍主殿。
可当看清殿内场景时,陈舟都不由一怔。
只见大殿内,并未有信徒跪拜祈福,反倒有不少百姓横七竖八地睡在地上,一个个面色安详,呼吸均匀,与外头的焚香祷告声产生鲜明对比。
福生贵不禁开口道:
“这罗浮教不是宣扬救病治人吗?怎么入殿之后,全都睡在地上了?”
燕赤霞眉头微微蹙起,目光扫过那些熟睡的百姓,这时想起了一个传闻,当即开口道:
“我好像听人说过,这罗浮教宣扬,只要是足够虔诚的信徒,便能在罗浮大君的关照下,在这城隍庙过夜,如此不仅能不受病痛折磨,睡得安稳,还能待次日醒来,疫症便会缓解几分。”
眼前所见之景,正是应了那个传闻。
在陈舟他们的注视下,只见外边不断有信众走进大殿之中,一个个神色虔诚无比,对着大殿上的“罗浮大君”神像躬身跪拜,而后便找一处空地,铺好随身携带的破旧被褥,就地躺下。
不多时,便闻着扑鼻的异香,沉沉睡去。
待大殿内挤满熟睡的百姓后,原本侍立在“罗浮大君”旁侧的两个道士,终于动了。
他们先是走出大殿,高喊“今夜神恩已满”,让外头的信众退去,旋即重回大殿,取下神像下燃着明火的油灯。
这油灯并非寻常油灯,而是法器,现下又带了点功德宝器的味道。
只见其中身形稍高的道士,从袖中取出一叠细小的线香。
线香呈灰黑色,散发着与油灯相近的气机。
他捏起一根线香,凑到油灯的灯芯旁,轻轻一引,线香便无声无息地燃了起来。
二人分工明确,一人持灯,一人持香,缓缓走到那些熟睡的百姓身旁,先是将燃着的线香往油灯中沾了些灯油,随后便将线香依次点在每个百姓的额头上,立得稳稳当当。
刹那间,线香上顿时升腾出缕缕黑烟。
而那些被点上香的百姓,眉头舒展,嘴角甚至还泛起一丝细微的笑意,仿佛在做什么好梦。
他们皮下隐隐可见的黑丝疫纹,也在缓缓蠕动,一点点朝着额头汇聚,好似正不断被那线香带离出体。
偏偏又因为线香的体型不大,所以哪怕是线香燃尽了,这些百姓体内的疫气也没有根除,只是暂时缓解病情。
陈舟看着这一切,暗自皱眉。
这般消除疫气的手段,实在是巧妙无比,必然是早有准备。
他现在无比确定,这罗浮教就是瘟疫背后的主使者。
不过因为这两个道士都只穿着一身简朴道袍,所以他认不出根脚。
至于这么做的目的……
陈舟的目光投向罗浮大君的神像。
这神像一看便是新塑的,且至多在此立了不过旬日,可就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这神像居然隐隐诞生出了灵性。
长此以往,这神像必然生灵,由信众的诸多心念中,孕育出一位真的香火神祇。
陈舟虽然从未见识过,香火神祇是如何靠着百姓的口口相传“凭空捏造”,可见了眼前神像后,他仍觉得其诞生灵性的速度有些过快了。
待点完最后一根线香后,那两个道士缓缓退到神像下,低声交谈起来。
身形稍矮的道士,脸上带着几分迟疑,缓缓道:
“师兄,咱们这次是不是有些过了?不止是金华府,我听说有的师兄弟还去了别的地方,把整个江浙一带都囊括了进来。”
“金华府内,真人可能还把握得住,可整个江浙……”
显然,他是在担心自家真人架子铺的太大,最后惹怒了太多人,被人群起而攻之。
被称作师兄的道士心里也有几分忧虑,但他却是不好表现出来,只同师弟点了点头,而后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道:
“放心吧,此事真人自有考量,我们只需按照吩咐行事,做好自己的本分便可,不必过多揣测。”
“而且临行前,大师兄不是说了吗?此番不止是自家真人下场,同时还有别家势力参与布局,必然出不了差错。”
师弟闻言,虽依旧有些迟疑,却还是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是当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熟睡的百姓时,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随后,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大多是关于后续的布置。
与此同时,陈舟也已将两人的交谈尽收耳底。
从两人的对话中,不难听出,罗浮教不过是为了诞育所谓罗浮大君的香火神祇的幌子,他们实则出自同一个宗门。
而他们的所作所为,皆是听从那位真人的吩咐。
更让陈舟感觉不妙的是,他先前的猜测成真了——这场瘟疫背后,果然不止一位真人参与。
这便让陈舟有些投鼠忌器了。
如果说仅仅只是一位真人,他还能倚靠山神权柄,在自身领地内抗衡一番,可若是有两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