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又是等!”
苏扶风勃然大怒,猛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他右手通红一片。
“夏末汛期淹田,让我们等;好不容易水退了,刚松口气,瘟疫又来了,现在竟还让我们等!”
“等京城的诏令送到这穷乡僻壤,全县的百姓早就没活路了!”
一番怒斥过后,堂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苏扶风粗重的喘息声来回传荡。
片刻之后,苏扶风眼底翻涌的怒火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硬的狠戾。
“好,他们这么做,就别怪我礼尚往来了!”
只见苏扶风牙关紧咬,冷哼道:
“不等了!知州他有反心,只一心念想着保存元气,方便日后逾矩,我这儿却是熬不住了!”
“传我令!即刻在城外圈片荒地,把城里所有染疫的百姓,尽数赶去集中安置;胆敢抗拒不从者,一律强行逐出县城,一个不留!”
“大人,万万不可啊!”见苏扶风要如此偏激行事,县丞脸色骤白,慌忙上前半步想要劝阻。
可刚开口,就撞上了苏扶风那凌厉的目光,眼里满是不容置喙的决绝。
县丞瞬间吓得噤声,垂首缩肩,再也不敢多言一句。
县丞这才记起来,自家这位县尊说知州大人有反心,可他自己,却也是不遑多让。
上次借着汛期的由头,苏扶风已经铲除了县内异己,连带着其他几个遭灾的县城,也被他偷偷安插了人手过去。
眼下的云梦泽周边,已经是苏扶风的一言之堂了。
‘说不定府城之所以不肯派兵前来,也是担心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当日。
云梦县城内兵卒、衙役,倾巢而出,手持棍棒绳索,挨家挨户地砸门搜查疫民。
百姓的哭嚎声、哀求声,官兵的呵斥怒骂声,响彻大街小巷。
还未从汛期中缓过气的小城,顷刻间沦为人间炼狱,遍野哀嚎。
与此同时。
城东李府。
厅堂内一片死寂,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往日里,即便是县衙捕头,在李家这等地方大户面前,也要赔笑应承、客客气气。
可如今,世道早已变了天。
只见一个捕头大剌剌地坐在厅堂主位,跷着二郎腿,姿态倨傲无礼,同时身后站着一群五大三粗的捕快,个个横眉立目,腰间佩刀泛着冷冽寒光,全然一副蛮横架势。
而李府主君,李同明,闻讯赶来后,立马满脸堆笑的迎上前,连连作揖,语气极尽谦卑。
但越是这样,一众捕快的轻蔑之心越盛,李同明的心也愈发沉入谷底。
自打官场的升迁之路彻底堵死后,作为消息最灵通的官场中人,苏扶风抢在云梦县的一众豪族大户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便开始盘算起了后路。
既然官升不上去了,那就只能委屈当个坐地虎了。
从前苏扶风还需与李府这样的地头蛇互相配合、彼此照应,如今仕途无望,升迁无门,谁还愿意虚与委蛇?
官帽升不上去,便要把手里的权势尽数变现。
于是乎,苏扶风大肆扩充衙役、收揽地痞青皮,把手里的权力运用到了极致。
等城里的大族回过味后,苏扶风已经是兵强马壮。
要人有人,要钱也有人。
打那以后,云梦县大族们的日子便过得苦不堪言。
苏扶风无论是做什么事,都要来他们这儿打秋风,并且也不将他们逼急了,只是用钝刀子割肉。
就如眼下,便又是来借故“讨口子”。
只见那孟捕头端起茶杯,先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随即又在嘴里咕嘟咕嘟了几下,重新吐进杯里后,这才斜睨着李同明,轻飘飘道:
“李老爷,县尊大人有令,如今灾情又至,不知有多少染了疫病的人混进了城里,让我们挨家挨户的搜查,将染病之人逐到城外。”
“贵府这儿,便是由我来查。”
说着,捕头看向面色难堪的李同明道:
“李老爷府上贵重物件繁多,价值连城,我的这些弟兄们一贯手脚毛躁,要是届时搜查的时候,碰坏了什么东西就不好了。”
“倒不如李老爷直接给我个交待,我也好回去复命才是。”
听到这捕头如此明目张胆地敲竹杠,李同明气得嘴唇直哆嗦,可却也不敢反抗。
“我府上人丁深居简出,想必没有染病之人,就不劳烦孟捕头了。”
说罢,李同明咬牙从袖袋里捏出了五个金叶子,递了过去。
谁曾想那孟捕头却是拒之不受。
“诶~!李老爷这是作甚?”
孟捕头直接将金叶子推了回来,“弟兄们都是干苦力活的,哪里值当如此多的银钱?”
说罢,孟捕头笑意一收,淡然道:
“我们都是下苦力气的,自小就饿惯了,家里没粮心里不安稳。”
“李老爷若是有心,还是拿米粮来吧。”
“粮?哪还有粮啊!”
李同明登时面露苦色道:
“三伏汛期时,我家便带头捐了三百石粮食,又遣了家丁、牲口前去救灾,这人吃马嚼的,家里哪还有多剩的粮食?”
“哦?没有?”
孟捕头却是眉心一挑,故作纳闷道:
“那我怎么来的时候,还看城里新开了间粮铺?听说背后的东家,是李家二公子?”
“孟捕头,误会啊!”
李同明脸上很是不好看,低声道:
“那逆子离家出走多年,是今年才回来的,一贯与我不亲近,他做什么,都是他自己干的,与李家无关啊!”
孟捕头似笑非笑,“哦?当真无关?李老爷若是不给,那我便只能去二公子那取了。”
李同明正犹豫之际,却听屏风后有人挤了出来。
“孟捕头尽可去取!我李家绝对不会置喙半句!”
孟捕头面露错愕,不由转头看向一旁的李同明。
却见这位李家主君不发一言,只是垂首低眉,让人看不清他的脸色。
旋即,孟捕头看向踊跃发言的李伯昌。
这位眉宇间,正流露着掩不住的暗喜。
孟捕头不禁呵呵笑出了声。
“好说,好说!”
孟捕头终于笑够了,双手用力一拍双膝,站了起来。
“二公子可是唤作李伯约?届时相见,唤错名了可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