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
罗浮大君神像下青烟袅袅,旋生旋灭。
那两名忘川宗弟子立身殿内,对陈舟与白漓芝的密谈毫无察觉。
白漓芝已收回神念。
陈舟隐在殿中,眉心微蹙,暗自思忖。
方才白漓芝所言字字叩心,让他不敢有半分大意。
这场席卷江浙、朝外扩散的瘟疫,根本不是单纯的天灾疫祸,而是外来地祇、各方势力操纵的棋局,稍有不慎,便可能会引火烧身,沦为众矢之的。
陈舟原本还动了念想,准备伺机取些能褪除疫气的线香,可得知内情后,他已经冷静下来,打消了这个念头。
眼下局势鱼龙混杂,祝冥真人和柳真人也不过是被架在火上的出头鸟,沦为各方势力推到台前的幌子,他若贸然出手干预,也极易被护周派盯上,顺势将他拖入这盘乱局之中,届时再难脱身。
“静观其变,才是最稳妥的正理。”陈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杂念,眼神愈发清明笃定。
山神庙那些沾染瘟疫的采药人,尚能靠半灵花熬制的汤药,暂时压制体内奇花的生长,短期内并无性命之虞,他不必急于冒进。
打定主意后,陈舟也不再多留,悄无声息间退出城隍庙,转瞬便隐入沉沉夜色之中,径直朝着明泉县的方向赶去。
此事牵扯太广、水太深,他必须要与燚阳真人当面商议,看能不能探清些内情,再做定夺。
明泉县,玄阳观。
福生贵带着小茜、燕赤霞一路疾驰,火急火燎地闯入观内。
正在修行的燚阳真人略有所感,立马现身大殿之内。
“你不是去做生意去了吗?”燚阳真人看着福生贵旁边的妖狐和武人,面色古怪道。
福生贵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忙将自己方才在城隍庙的遭遇,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话里话外满是急切。
“生了瘟疫?还现身了位真人?”
听着福生贵的话,燚阳真人不禁愣了愣。
他只不过是闭个关的功夫,外头竟然生出了这么大的事?
不过他也没有犹豫,当即便要动身赶往郭北县援助陈舟。
但下一刻,他便停住了。
殿外正显出一位白衣道人。
正是刚刚赶至的陈舟。
“姥姥!”小茜一眼便望见了陈舟,当即狐耳微动,忍不住惊呼一声,一跃上前。
陈舟神色温和地同小茜点了点头,略作安抚后,便示意她们先行退下。
“你们先同福生贵去偏殿歇息,此事我与燚阳真人商议即可。”
此事牵扯地祇博弈、乱世秘辛,连他都尚且如雾里看花,头绪不明,实在不宜让几人知晓太多,免得平白惹来祸患。
小茜虽有疑惑,却也乖乖点头。
福生贵与燕赤霞对视一眼,见陈舟神色凝重,也不多言,应声退下。
待殿内只剩二人,陈舟立马上前,对着燚阳真人拱手见礼,而后将城隍庙的见闻、白漓芝的身份,以及二人达成的合作约定,详尽无遗地娓娓道来。
随着陈舟的叙说,燚阳真人原本平和的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脸色愈发凝重。
待陈舟话毕,他缓缓摇头。
“此事不对劲,处处透着蹊跷。”
燚阳真人抬眼看向陈舟,语气无比笃定道:
“我虽未亲历过王朝破败的天地变局,可观中古籍,却对此类乱象早有记载。”
“祝冥真人和柳真人虽然行事过激、妄图抢先借瘟疫图利,可往先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却绝无可能牵动天下大势,搅得半壁江山不得安宁。”
燚阳真人顿了顿,语气愈发沉肃起来。
“此事背后必有更深的推手,且那方势力未必就是贪图大周衰亡的一时之利!”
在眼下这个节点,发生的事情又与大周有关联,但凡是个知晓内情的人,都多半认为这是有人等不及了,抢先下场。
可燚阳真人却不这么认为。
王朝败亡对于尚未臻至真人境界的修士、或是没有修行过的凡人来说,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场面。
可这事对于真人而言,就没有那么稀奇了。
但凡不是早逝的真人,怎么也能经历一次改朝换代。
甚至活得久的,说不定还能遇着两次。
就如年观苍,他便是在上一次大周初立时,见识过了前辈们的手段,这才有了培育命数子的想法。
因而按照这个道理,如果不是另有所求,真人们实在是没必要这么急切。
墨守成规,循规蹈矩,才能保证传承有序,不至于生出别的岔子。
且对于方外地祇而言,它们也没有焦急的必要。
大周的国运至多也撑不过二十年,这一天总会来的,晚个几年、十余年,对于寿元绵长的它们来说,又有什么分别?
晚些时候,说不定攥取的山河灵韵还能多些。
燚阳真人感觉很不对头,就像是暗地里已经有几方势力商量好了一般,这才强行提前了大周灭亡的时间。
可这些势力索求的是什么?
他们对此一无所知。
这种事情超出掌控的感觉,让燚阳真人心头略有不安。
“至于那漓江河神。”
燚阳真人斟酌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我未曾听说过这位的名头,也不知道有关地祇的内情……她姑且只是语焉不详,却不好判断她的来意。”
“你自行斟酌便是。”
事关陈舟道途,燚阳真人也不好多说。
说罢,燚阳真略有惊奇的看了陈舟一眼。
他也是此刻才知道,这位竟然是郭北县外的山神。
‘如此说来,福伯在兰若寺所见的灵树,想必也只是面上的遮掩罢了。’燚阳真人心中暗忖道。
…………
时序入秋。
湖广地界依旧残存着暑气。
而云梦县又毗邻千里云梦泽,更是潮湿郁蒸,溽热难挡,直闷得人胸口发紧。
云梦县,县衙正堂。
屋内空气凝滞,沉得像是灌了铅,窗外衙役时不时地行走吆喝声,把堂内的紧绷气氛衬得愈发沉重。
县令苏扶风,双手死死按在斑驳书案上,身子猛地向前倾,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下首县丞,厉声喝问道:
“灾情都逼到县城根下了,府城那边还迟迟不见动静!不管是闭城拦人,还是找个地方安置疫民,总得有个章程吧!这般干等,是要等那瘟疫漫进县衙,染遍全城才肯罢休吗?”
县丞垂手立着,整张脸皱成一团苦相。
他双手局促地拱了又拱,满是无奈道:
“县尊,府城不是没回话,只是知州和通判大人皆是怕担责的,只言说无诏不得妄动,非要等朝廷下旨,才肯派兵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