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官场上的惯用伎俩了。
思忖片刻,苏扶风蓦然转身,确认道:
“他当真放话,让我亲自去见他?”
一众捕头闻言,纷纷点头如捣蒜,齐声应道:
“是,县尊!那李伯约确实说了,有要事须得与大人您亲自相商!”
苏扶风皱了皱眉。
他心底暗自嘀咕,思忖这李伯约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如此看来,这李伯约此举,倒像是故意显露在我眼前一般。’
想到此处,苏扶风心念一动,眼底的怒火渐渐褪去。
“哼~!我倒要看看,他到底要闹什么幺蛾子!”
从李伯约此番只伤人、不杀人的表现来看,此人是个有分寸的人,不是莽撞无脑之辈。
并且当下天下还未生乱,白身杀官这等骇人听闻的事,还尚未出现过。
因此苏扶风也不担忧自己的安危。
更何况……
苏扶风略有不悦地扫了一圈地上的伤员,心底已然开始憧憬起来。
‘若是能将这般悍将招揽到麾下,为我所用……’
只待时机成熟,凭借这份助力,自己何尝不能图谋一番大业!
眼神闪烁间,苏扶风的嘴角不自觉勾起,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折节下士后,李伯约心悦诚服、纳头就拜的场面。
…………
夜色如墨,寒星稀疏。
李府正厅内烛光如火,映得屋内人影焦躁不安。
白日里米店伤人的消息早已传回府中,阖府上下噤若寒蝉,下人们走路都蹑手蹑脚,生怕触了家主的霉头。
恰在此时,李伯约踏入厅堂。
见人来了,上首的李同明猛地一拍桌案,将桌上茶盏震得叮铃响。
“逆子!你真是长本事了!”
他脸色铁青,双目圆瞪,对着李伯约劈头盖脸便是一通怒斥,语气里满是气急败坏和惶恐。
“你今日竟敢公然对官府捕快动手,和县衙作对!你知不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官府真要追究下来,我们整个李家都要被你连累!”
李伯约垂在身侧的手掌微微攥紧,却始终一言不发。
待李同明的骂声稍歇,他才抬眼,语气寡淡无波道:
“此事是我一人所为,与李家无半点干系,不会连累你们的。”
这话刚落,站在李同明身侧的李伯昌脸上闪过一丝窃喜,立刻上前一步,随即装作痛心疾首的模样,对着李同明拱手道:
“父亲,二弟此番行事太过莽撞,必然惹得官府震怒,若是不想法子尽快平息,李家怕是也会惨遭连累。”
“依我之见,不如让二弟即刻备好荆条,前往县衙负荆请罪,但求县尊息怒。事后家中再捐些钱粮,或可保全李家。”
李伯约冷冷瞥了李伯昌一眼,心中早已把这便宜大哥的龌龊心思看得通透。
随后,他转而看向李同明,便见这位父亲虽然脸色阴沉,未曾开口,可那默许的神色,已然说明了一切。
‘果然,连问一句话的念想都没有。’
李伯约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原本平淡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也冷了几分。
“李家早就没有我的位置了,这些年,府里不也一直对外传,我早就死在外头了吗?我此次回来,不为家产,不为争权,只是为了祭奠亡母。”
这话如同尖刺一般,瞬间戳破了李伯昌的小心思。
只见李伯昌脸色骤变,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当即恼羞成怒,指着李伯约厉声喝道:
“即便如此,你如今也是顶着李家的名头在外行事!你闯了祸,旁人只会骂我们李家目无王法,岂会管你是如何想得!”
正争执间,外头传来下人慌乱的脚步声。
家里一个小厮,面色惨白、腿脚发颤地跑了进来,忐忑道:
“老爷,不好了!县尊大人来了,还、还带了大批身披甲胄的士卒,把府门都围住了!”
屋内气氛瞬间一滞,恍惚间连烛火跳动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李同明登时脸色煞白,身子一晃,险些瘫坐在地上。
而李伯昌也同样不遑多让,整个人吓得缩在一旁,不复半点方才盛气凌人的模样。
没过多久,县令苏扶风身着便服、步履沉稳地走入正厅,身后紧紧跟着一群持刀士卒。
他目光扫过屋内剑拔弩张、却又惶恐不安的气氛,又看向立于厅中、神色淡然的李伯约,当即了然一笑。
“李少侠,我方才去米店寻你,却不见人影,原来你是回这儿来了。”
他来此之前,早已让手下打听清楚,李伯约虽是李家二公子,却自幼不受待见,与李家也是离心离德。
此刻又见满室凝滞的氛围,一下便将其中的弯弯绕绕看了个明白。
虽然苏扶风笑容满面、语气温和,但这一幕落在李伯昌眼里,却是与笑面虎无异,因而他当下心中一冷,只想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李伯昌立马换了副低眉顺眼的谄媚嘴脸,快步上前对着苏扶风深深一躬,语气急切又讨好道:
“县尊大人明察万里!今日米店行凶、冲撞官府的事,全是李伯约他一人所为,跟我们李家没有半点干系!我正打算将他绑去县衙请罪,任凭大人发落!”
谁知苏扶风连眼神都没多给李伯昌一个,只是干脆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道:
“既然此事与李家无关,而本官与李公子要商谈之事,又实属机密,不便等闲人旁听。”
“今日就借贵府一席之地,劳烦诸位暂且回避罢。”
这话一出,李同明脸色瞬间变得一阵青一阵红,尴尬不已。
自己作为主家,反倒要被来客屏退?
而李伯昌则是瞬间喜上眉梢,像是如蒙大赦一般,生怕苏扶风下一秒就反悔,忙不迭地伸手搀住李同明的胳膊,点头哈腰、连声应承。
“应该的!太应该了!我父子二人这就退下,绝不敢扰了大人与李伯约的‘要事’”
说罢,李伯昌半扶半拽地拉着李同明出了正厅,临出门前,还不忘小心翼翼地把门合上,轻巧地半点动静都没发出。
‘好了,等待会儿来看,世间便再也没有李伯约这个人了!’
待屋内只剩二人,苏扶风脸上的亲和笑意淡去几分,目光沉沉地打量着李伯约,语气放缓,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试探,缓缓开口道:
“李公子今日在米店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还伤了多名捕快,只是为了见我一面。”
“如此刻意张扬,怕是要同我商讨的事情,非同小可吧?”
李伯约看向苏扶风,神色平静无波。
确实如苏扶风所言,他之所以在这个档口摆出米店,就是为了寻到苏扶风。
若自己登门找事,显得太过来者不善。
如此姜太公钓鱼,是个便捷的好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