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沱巍。
苦竹渡。
与外界人间的哀鸿遍野相比,此处妖族盘踞的地界,全然是另一番热闹盛景。
苦竹渡两岸竹影婆娑,茂林修竹随风翻涌,间或悬挂盏盏妖灯,或幽紫、或冷绿、或暖黄,映得河面波光粼粼,浮光跃金。
昔日简陋如摊档般的坊市,如今在胡五德的操办下,已经与人间的城池没什么两样了。
街巷纵横交错,各式妖族往来穿梭。
有狐妖身着华服、羽扇轻摇,有熊妖扛着骨兵、高声叫卖,更有许多不知名的精怪,推着堆满货物的车辇来回张罗。
吆喝声此起彼伏,喧闹至极。
这些妖族虽然形态各异,却在坊市的规矩下,没有闹出半点纷争,彼此之间买卖、闲谈、嬉闹,一派祥和安稳的景象,仿佛是乱世之中的世外桃源。
苦竹渡旁的望尘山上,一座凉亭独坐山巅。
陈舟凭栏远眺,将下方妖族坊市的灯火喧嚣尽收眼底,清风携来坊市的欢声笑语,与他近日所见的人间惨状形成极致反差。
不多时,一道身着素色衣袍的身形踏云而至。
鹤羡依旧是携着一身清逸仙气而来。
陈舟缓缓回头,看向身旁的鹤羡,轻轻叹了一声:
“鹤羡道友,你看这苦竹渡,无战乱之苦,无瘟疫之灾,这般盛景,当真是举世难寻。”
鹤羡顺着陈舟的目光望向下方坊市,长睫微垂,澄澈的眸子里却掀不起半点波澜。
他自然知晓陈舟所言并非是在邀功,而是意在先前之事。
但他觉得陈舟居安思危的心思过甚了。
只见鹤羡微微摇头,淡然回道:
“凡尘纷争,诸般博弈,不过是他们闹他们的,我们自图清净,不必沾染这些。”
说着,他话音顿了顿,瞥了眼北方:
“你看乌玄,连他的华阳谷都懒得出,更别提理会这些人间俗事了。”
陈舟闻言,心中了然。
他早已将自己所知的东西,尽数告知了鹤羡与乌玄。
可鹤羡一心只求修沐仙道,凡尘兴衰于他不过是过眼云烟;
乌玄更是只在意自身修行和华阳谷灵地,对这事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可他俩不在意,陈舟却是不能不慎重。
这两位想走随时都能走,他却是不行。
正这样想着,陈舟突然神色一顿,当即不作半分犹豫,直接同鹤仙拱了拱手,开口道:
“鹤道友,这月的灵物便由五德给你了,在下突有要事,先行告辞。”
说罢,陈舟身上辉光一闪,竟如道烟气般朝天上的明月迸射而去,随即在空中须臾一顿,竟像是找到了某种缝隙一般,倏然消失了去。
鹤羡对这一幕已是见怪不怪了。
他只看着头顶的月亮,默默思忖道:
“这阴阳道法当真好用,要不,我也学一学,看能不能悟出这镜花水月的法术?”
月色如霜。
山间万籁俱寂,唯有虫鸣声声,衬得夜色愈发静谧。
离若山不远处,沉寂了半年有余的金兰古道,突然泛起一阵微弱的玄光,玄光柔和却厚重,牵引着暗藏在地下的符箓缓缓震颤,激荡出悠远厚重的气机。
穿透沉沉夜色,漫过山林溪涧,直到被陈舟所感。
兰若寺。
突然感知到金兰古道有所异动,陈舟当即断了镜花水月法术的联系,快速起身,赶往金兰古道。
未过多久,燚阳真人的身影也到了。
见状,陈舟不由轻笑一声:
“道友倒是来得迅速。”
燚阳真人同样嘴角含笑,抬眉回道:
“金兰古道沉寂了半年之久,今夜骤然异动,除了年真人出关召集议事,还能有什么缘故?”
说到这儿,燚阳真人脸上的笑意更甚。
“想来是年真人才忙完命数子的事,结果一出关,就发现世间陡然大变,这才特意开了阊阖堂,要找那两位兴师问罪了。”
陈舟轻轻颔首,不过旋即又道:
“祝冥真人和柳真人捅出这么大的篓子,牵扯甚广,此刻怕是躲都来不及,怕是未必会去阊阖堂吧?”
燚阳真人脸上笑意淡去几分,摇头道:
“道友所言不差,不过他们二人就算再惧,此刻也不得不来。事已至此,终究是要当面说清,厘清是非,才好应对后续。”
于是二人不再多言,并肩而行,循着金兰古道的玄光一路向前。
不多时,便见到了年观苍当面。
不过此次阊阖堂的位置,却是不在上次的覆山道场,反倒是在通幽真人和观珣真人斗法的那个地方。
而当下的年观苍,也一改先前朴实老农装扮,身着绣着云纹的深色道袍,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庞,此刻沉黑如墨,彻底褪去了往日的温和,周身道韵沉凝,暗藏着压人的愠怒。
见陈舟与燚阳真人到来,年观苍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并未多言。
显然是心中已经怒极了,连客套话都懒得说。
见此,陈舟与燚阳真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几分了然,默默走到两侧的席位落座,静待其余人到来。
片刻之后,外头法光接连涌动。
上次相聚的七位真人,今夜竟是一个都没少,尽数齐聚于此。
祝冥真人与柳真人也在其中。
不过这两位面色略有不安,眼神飘忽,周身气息略显浮躁紊乱,全然没了身为道家真人的体面风范。
落座之时,更是不敢与年观苍对视,活像两个做错事的孩童。
待众人尽数落定,还未等年观苍开口,柳真人便第一个按捺不住,猛地起身,对着四方真人拱手作揖,语气急切又带着几分委屈,抢先开口辩解道:
“还望诸位道友明鉴!眼下人间瘟疫横行、乱象丛生,这番局面,绝非我与祝冥道友所愿,更非我二人能操控的啊!我二人虽有心从中获益,却绝无搅动天下大乱的心思,此事当真冤枉呐!”
闻言,在场众真人并未急着应声,而是暗自在心底思忖起来。
‘祝冥真人和柳真人虽然行事激进、想要趁机借瘟疫精进修行,可论城府与魄力,他俩绝没有胆子搅动这般天地变局,极大可能是被人架在了前头,担了恶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