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净禅寺。
此寺坐落于山巅之上,常有朔风卷地,碎石穿空。
月夜之下,呜呜的风声穿过寺庙的飞檐斗拱,在空荡的院落里反复回荡。
忽的。
“嘡——嘡——!”
两声洪钟巨响陡然炸开,打破了夜的沉寂。
寺内那口悬挂了千年的青铜大钟,殿檐下的钟锤明明未动,钟身却自鸣不止。
而那厚重悠远的钟声,竟凭空飘至一佛塔顶端,在塔尖缭绕不散,似在传递某种不祥的讯息。
钟声未落,三道红光便如惊鸿般掠至佛塔边缘。
袈裟上绣着金线梵文,在苍茫暮色中泛着微光,落定的三位老僧皆是面容枯槁,眉宇间刻满了岁月的痕迹。
为首的老僧双手合十,目光落在佛塔第五层的一扇暗窗上,声音低沉如古铜,怅然道:
“慧觉圆寂了。”
身旁的一位老僧亦垂眸叹息:
“又是一个……”
最后一位老僧身形略矮,眉宇间带着几分迟疑,开口问道:
“主持,慧觉圆寂,那还遣不遣人去收敛他的佛身舍利?可当下寺内禅师又全都派出去了。”
为首的主持并未立刻作答,他抬眼望向东方,目光似穿透了漫天狂风与层峦叠嶂,语气平静道:
“白云如何了?”
“回主持。”
矮个老僧连忙应声道:
“金佛一直由白云背着,方才钟声异动时,金佛毫无波澜,想来白云应当无碍。”
主持微微颔首,沉吟片刻,指尖快速捻着佛珠,最后缓缓开口道:
“此次佛子,应当是归属净禅寺的。”
另外两位老僧闻言,皆是一怔,面面相觑,脸上满是迟疑。
其中一位忍不住开口:
“可是主持,时机还未到啊,佛子才刚刚……”
主持缓缓闭上双眼,双手合十,低念一声佛号,梵音清越,混着风声回荡在山巅。
“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
念罢,他睁开双眼,看向二人道:
“慧觉的佛身舍利,就交由白云去收敛吧。”
闻听此言,二僧顿时明白了主持的意思。
‘难怪,难怪每位禅师离寺的时候,都领着一位弟子出去了,原来主持也觉得止不住了,所以早有准备。’
想通这一点,两位老僧于是也不再多言,只低下头,一同合十低念佛号,为慧觉默默诵经。
…………
秋意已尽,冬寒初蔓。
整个金华府都被冷峭的风裹住,草木枯黄,落叶纷飞,一副衰萎的景象。
唯有山神庙旁,却是一派热火朝天。
离山神庙几丈远的地方,一连串崭新的农舍拔地而起。
此时,几个木匠正围着一块巨大的香樟木,挥汗如雨地雕塑神像,凿子、锤子的敲击声此起彼伏。
旁边则围着老李头为首的几个采药人。
“不对,不对!”
老李头凑上前,指着木匠雕出的神像鼻子,急得直跺脚:
“兰舟道长的鼻子哪是这样的塌鼻子?人家的鼻子笔挺笔挺的,自带一股清俊气,远看就像山巅的青松,挺拔得很!”
“对对对!”
旁边一个采药人连忙附和,随后他又指着一处,伸手比划着,说道:
“而且道长的眼睛也大,炯炯有神,就像晚上的月亮一样。你雕的什么玩意?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哪有半分道长的仙气?”
“还有这衣服!”
另一个采药人也趁时补充道:
“道长穿的是月白色的道袍,料子轻薄,风一吹就能飘起来,你这雕的太厚了,跟个棉袄似的,哪有半分道骨仙风?”
听着老李头几人的你一言我一语,几个木匠顿时有些不乐意了,放下手中的工具,脸上满是不耐。
领头的木匠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没好气道:
“你们懂什么?雕像都是这样雕出来的!讲究的是大气稳重,哪能像你们说的那样,鼻子笔挺、眼睛瞪得老大?”
“就是!”
另一个木匠也跟着埋怨道:
“再说了,你们雕的是道人,又不是神佛,也不是沙场武将,眼睛瞪那么大干嘛?难不成还要降妖除魔不成?”
“我们不管!”
老李头梗着脖子,语气坚定道:
“兰舟道长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必须雕得跟他一模一样!你们要是雕不好,就别想拿工钱!”
“诶~你这老头!”木匠们一直被挑毛拣刺,立马也来了气性。
于是双方吵吵嚷嚷,各不相让。
眼看着再吵就要入冬了,没办法,最后双方也只能各退了数十步,才终于将那尊“兰舟神君”的神像弄了出来。
日头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山神庙的屋顶上。
木匠们合力将神像抬起,准备抬入山神庙内,放在正中央的神台上。
可就在神像快要靠近神台时,老李头急了,连忙上前拦住,大声道:
“诶诶,等等!不能放这!这是山神老爷的位置!”
领头的木匠顿时皱起眉头,脸上满是不耐道:
“又怎么了?这神台不就是放神像的地方吗?你们还有完没完?”
同时,他也心里暗自嘀咕,这群采药人真是拎不清,谁家给活人立像的?
再说了,这破神台上,哪有什么山神老爷?分明就是一块光秃秃的石板,上面还落满了灰尘。
但奈何如今世道不好,木匠活本就不好找,这单生意若是黄了,这个冬天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于是领头的木匠只能压下心中的火气,耐着性子问道:
“那你说放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