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头连忙指着神台左侧,道:
“放左边,把道长的神像立在山神老爷左手边。”
在这些采药人看来,他们之所以能从那场致命的瘟疫中活下来,全都是兰舟道长的功劳。
可兰舟道长来无影去无踪,待他们全都痊愈后,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只有平日里的一句——“要谢,便去谢山神”。
一众采药人顿时“了然”。
原来兰舟道长是山神老爷派来,专程来救他们的!
他们对山神老爷自然是铭感五内,感恩戴德,可也不能对兰舟道长全然没有表示。
于是几人一商量,便决定给兰舟道长立个像,今后同山神老爷一起供奉,早晚祭拜,以报救命之恩。
至于为何要在山神庙边新立农舍……
缘由更是令人唏嘘。
他们原本的村子在山坳里,前几年遭遇妖怪作乱,死伤惨重;好不容易熬过了妖患,又被一场瘟疫肆虐了半年有余。
原本三十多户的村子,如今活下来的不足十户。
人口稀少,住在山坳里愈发不安全,随时可能遭遇妖怪或野兽的袭击。
于是采药人们一合计,索性便一起搬到了山神庙脚下,希望能借着山神老爷的庇佑,安稳度日。
‘今后再遇着什么事,说不定山神老爷又会派哪个天兵天将下来救咱!’
不过既然要求人家庇佑,自然也得给“跑腿费”,让人家看到好处。
而在一众采药人的认知里,神仙都是想要人供奉的。
因此立像一事,也就顺理成章了。
他们也曾想过,给山神老爷也立一尊神像,好好供奉,可奈何他们从未见过山神老爷的模样,无从下手,此事也只能暂且作罢。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木匠们将神像摆弄好,又收拾好工具,拿了工钱,便匆匆下山了。
木匠们走后,一众采药人便唤来正在附近开垦新田的家小。
老老少少,一共八户,三十五人,全都换上了干净的衣裳,手里捧着香烛和供品,一同前往山神庙祭拜。
他们排成整齐的队伍,从庙内的案桌前,一直跪到了殿外,双膝跪地,神色虔诚,口中齐声诵念着“山神老爷保佑,平安顺遂”。
随后,他们又一同转向兰舟神君的神像,恭恭敬敬地磕了头,口中感激道:
“多谢兰舟道长的救命之恩,愿道长仙福永享,万事顺遂。”
夜色渐深。
山林间一片寂静,月光透过庙门的缝隙,洒在神像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
她早就听说采药人们给陈舟立了像,心里好奇得紧,于是今夜非要强拉着陈舟来看看。
可当小狐狸看清神像模样的那一刻,眼睛瞬间瞪得老大,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
“姥姥,他们怎么把你作践成这模样?!”
她一边说,一边来回打量着神像和陈舟。
看神像一眼,再回头看陈舟一眼,又看神像一眼,又回头……
陈舟无奈地伸出手,轻轻夹住小西的脸蛋,语气中带着几分好笑:
“那些木匠又没见过我,仅凭那几个老采药人凭着记忆言说,又能窥得我的几分真貌?”
他们既不是顶级侧写师,也不是技艺绝顶的木匠,能在一众采药人的絮絮叨叨中,东拼西凑出一个大致的相貌,已经算是不错了。
说罢,陈舟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尊神像上,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暗自腹诽:
“……这是谁?”
眉眼间怎么还带着几分郭北城隍的影子?
这些木匠是借鉴过城隍的神像?
‘这钱收的,也不亏心……’
陈舟轻轻摇了摇头,算了,终究是采药人们的一片心意,虽然雕得不像,但这份感恩之情,却是真切的。
就在这时,一蓬烟火在庙前陡然无声炸开。
烟火散去,一道挺拔的身影缓缓显现,身穿一袭火纹道袍,衣摆上绣着烈焰图腾,火光流转间,似有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正是燚阳真人。
“回来了?”陈舟回过头,语气平淡道,没有半分意外。
燚阳真人轻轻颔首,目光扫过身旁面露戒备、浑身紧绷的小西,暗自点头,而后将目光落在陈舟身上,摇了摇头,带着几分无奈道:
“果真如你所料,年真人今夜召开阊阖堂,就是为了你。见你今夜迟迟未到,他脸色很不好看,当场便将你是广沱巍妖类的身份公之于众了。”
陈舟轻轻点了点头,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今夜阊阖堂本是按照往日规矩传了讯,可他经历过苦竹渡那场惊心动魄的大战,深知即便自己未曾显露真身,但年观苍肯定会有怀疑。
毕竟修行阴阳道法的真人不多,而他又是突然冒出来……
实在是太巧了。
所以陈舟在金兰古道侯到燚阳真人后,便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告知了他,直言自己今后不会再踏入阊阖堂半步,而后便由燚阳真人独自前往。
现下,便是燚阳真人归来了。
这时,燚阳真人忽然笑了笑,语气中带着几分笑意:
“对了,年真人还特意嘱咐我,让我但凡察觉到了你的踪迹,便第一时间告知他。”
年观苍怎么也不会想到,燚阳真人并非被陈舟蒙骗,而是早就知晓了陈舟的身份。
他自家尚且养着一只银翼蝠妖,又怎会生出旁人那般根深蒂固的人妖偏见?
陈舟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轻笑:
“看来,年真人还未死心。”
说到这儿,燚阳真人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神色变得迟疑起来,嘴唇动了动,却又没有立刻开口。
他此番前来,除了告知陈舟有关阊阖堂的事,同时也是存了几分向陈舟打听乌玄的心思。
那夜苦竹渡大战,即便远在明泉县,燚阳真人也能感知到那头近乎化乌的玄鸦有多利害,也想日后若有机会,能否讨教一二。
金乌在火法上有得天独厚的优势,若能与其论道一番,说不定能给他的修行带来裨益。
不过燚阳真人认真想了想,决定还是先暂且缓一缓,等事情余波彻底平息再说。
压下心思后,燚阳真人神色重新变得凝重,郑重地对陈舟提醒道:
“你等近日务必小心。”
“广沱巍出了这等大事,必然会入了一些宗门的眼,而此时天下未乱,说不定,他们便会来此过一遭。”
别说旁人了,就连燚阳真人也有些好奇,那晚的大阵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过这等事,显然是广沱巍妖族的隐秘,所以他也不好问。
可别人却不一定。
闻言,陈舟脸上的淡然瞬间褪去,心中一沉。
他倒是想过此种可能,不过却对此没有什么办法,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