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妖群涌动,嘈杂声浪如沸腾的油锅,噼里啪啦炸个不停。
各路妖怪一个个瞪大了眼睛,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把脑袋直接拱到台上去。
胡五德站在台上,目光扫过台下这一张张急不可耐的面孔,心里头暗暗满意。
他将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就欲转入正题。
便见他忽然伸手往身后一探,就这么摸出来一柄木锤来。
这木锤可不像寻常人家用来砸核桃、捣蒜泥的那种小巧玩意儿。
它足足有胡五德那般身量,再仔细瞧那锤头的形状——扁圆敦实,前端微微收拢,可不就是乡间打糍粑用的那种大木槌么?
也不知道胡五德从哪里寻摸来的。
亭台之上,陈舟瞧见这一幕,顿时嘴角抽了抽。
“咚——!”
胡五德抡起那柄比他自个儿还高的木锤,重重地砸在台面上,瞬间将台下所有的喧哗都压了下去。
胡五德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规矩已明,奖惩已说,接下来,便是灵地喊价了!”
话音刚落,他扬手一挥,便见几个毛色斑杂、个头参差的小狐狸,吭哧吭哧地抬着一个巨大的木架子走了上来。
那架子足有一丈来宽,上头挂着巨幅图画,赫然是一幅精细的东境山川地理图。
图上山川河流、湖泊沼泽,一应俱全,每一处灵地的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胡五德伸出手指向图画,道:
“灵地的叫价顺序,从上等开始,依次排序!现在——”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在台下众妖脸上逡巡一圈,才猛地提高声调:
“第一处灵地!”
随着他指尖一点,一道莹白色的法光骤然亮起,精准地落在东境地图的某一处。
那位置偏向了苦竹渡方向,是五处上等灵地中最靠里的一个。
“涟洞潭!”
胡五德话音方落,那点法光便与图画相触,刹那间,画卷前的虚空中凭空生出一片光影,一幅栩栩如生的投影缓缓展开,将涟洞潭的全貌展现在所有妖怪眼前。
众妖顿时瞪大了眼睛。
那投影中,一汪灵潭碧波荡漾。
更妙的是,这涟洞潭不止一处潭口,主潭旁边竟然还连着三处小潭,潭水之间有小溪相连。
而这还不是全部。
投影缓缓转动,众妖这才看清,那灵潭还紧挨着一面陡峭的山壁,山壁上爬满了苍翠的藤蔓,藤蔓之间隐隐露出一道裂缝。
画面推进,裂缝里头竟然别有洞天——一个幽深的洞穴蜿蜒而入,洞壁上挂满了钟乳石,石尖上凝结着灵液,一滴一滴地往下坠,落入下方的石洼中。
此时无声胜有声,在场的妖怪们仿佛都能听到那灵液滴落发出的叮咚声。
“这处灵潭不止一处潭口,旁边居然还连着三个小的?”
“而且这灵潭还紧挨着山壁,山壁里头还有一个洞穴?”
“乖乖,这可是个好地方啊!”
议论声如同炸开了锅,此起彼伏。
不少妖怪的眼睛里已经开始冒光了,有的舔着嘴唇,有的搓着爪子,有的甚至不自觉地往前挤了几步,恨不得现在就跳进那灵潭里泡着。
唯独站在前排的一个大块头,脸色有些不好看。
正是野猪精朱如山。
他死死盯着那幅涟洞潭的投影。
这涟洞潭,正是他和那条蛇妖柳黑鳞争了许久的灵地。
‘不过还好。’朱如山飞快地扫了一圈四周,将那些跃跃欲试的妖怪们一个个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盘算。
这些妖怪里头,没有一个比他厉害的。
‘只要柳黑鳞没来……’
朱如山又仔细搜寻了一圈,确实没有看到那条滑溜溜的黑蛇身影,心里头稍稍松了口气。
台上的胡五德等了一阵儿,让台下的议论声发酵得差不多了,这才抬起手,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
“可以喊价了!”
此话一出,现场先是一静。
紧接着,整个拍卖台就像是被点燃的炮仗,轰地一下炸开了。
“牛精,喊价五年!”
“鹰精,十年!”
“……”
短暂停顿后,又有喊声传来。
“我出十二年!”
“十五年!老子出十五年!”
“你一个连化形都勉强的牛头人,也敢跟老子抢?十八年!”
各种声音搅在一起,沙哑的、尖锐的,简直比菜市场还热闹十倍。
胡五德却丝毫不慌。
修行了这么多年的老狐妖,那双耳朵可不是摆设。
他在一片嘈杂声中精准地捕捉着每一个妖怪的报价,手指头不停地变换方向,嘴里念念有词。
“左边牛精,喊价五年!”
“中间鹰精?十年!”
“那边那个花豹子,十二年!”
“……”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每一个妖怪的耳朵里。
“朱如山?”
这时,胡五德忽然顿了一下,目光投向前排。
周围的嘈杂声一下子安静了许多,众妖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朱如山,想看看这个这位要出什么价。
朱如山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
“一百年!”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全场死寂。
一百年?!
就算妖怪的寿数比人类长得多,但那是在把蒙昧未开、浑浑噩噩的岁月也算进去的情况下。
真正修成了的精怪,未成妖王之前,最多也就堪堪二百年的寿命。
现在朱如山一开口,就抛出去了一半。
一百年的值守,意味着他接下来的妖生,都要绑在这处灵潭上。
这可不是轻轻松松的差事,一旦出了差错,后果不堪设想。
可朱如山偏偏就喊出来了。
台下的妖怪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吭声了。
一百年的价码,就如同一盆冷水,把所有妖怪脑子里的热火浇了个透心凉。
他们虽然眼馋这处灵潭,但要让他们拿一百年去换,还真没这个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