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京城。
一场大雪过后,整座城池被白雪裹得严严实实,往日的花天锦地早已褪去,只剩下刺骨的寒凉与挥之不去的冷寂,连风掠过街巷,都带着几分呜咽般的沉闷。
街面上,没过脚踝的积雪无人清扫,各家各户紧闭大门,只在门前扫出一小块落脚之地。
国康坊,傅府。
傅天仇正缓缓整理身上官袍,他身后,两位妙龄少女静静伫立,正是傅家姐妹傅清风与傅月池。
昔日还是扎着羊角辫的懵懂稚童,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间褪去了稚气,多了几分世家小姐的温婉与灵动。
傅清风身着月白色棉裙,外罩一件素色披风,眉眼温婉,垂眸而立,傅月池则穿了件水粉色棉袄,领口绣着细碎的梅花,眉眼灵动,肌肤莹白。
这般豆蔻年华、容貌出众的世家小姐,换做太平盛世,早已有各家大娘子踏破傅府门槛,争相来敲定亲事。
可如今,傅府门前却冷清得很。
不止傅府如此,如今整个京城的官宦人家,晚辈的男婚女嫁都如同一潭死水,仿佛各家主君与大娘子,都不约而同地忘了这件事。
唯一成的一桩婚事,还是当今小公主看中了一位寒门士子,念其才学出众,执意要嫁,最后由陛下亲自下旨赐婚,新封了驸马都尉。
傅天仇整理好衣袍,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女儿,眼神柔和,颔首叮嘱道:
“在家好好陪着你们母亲。”
说罢,便踏上了等候在门前的马车。
直到马车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口,姐妹俩才折身回府。
刚走到影壁处,便见母亲傅夫人身边的大丫鬟青禾匆匆走来,屈膝行礼,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急切,道:
“大小姐,二小姐,夫人让我来传话,说有要事吩咐,让两位姑娘速速过去。”
姐妹俩对视一眼,眼底皆有几分疑惑,却也没有多问,轻轻点了点头,一同往后宅厅堂走去。
后宅厅堂内,暖意融融,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映得满室光亮,驱散了室外的寒凉。
傅夫人端坐在主位,身上穿着一件锦袄,手中正摩挲着一串温润的佛珠。
见姐妹俩进来,傅夫人立刻放下佛珠,开口催促道:
“快快,回屋去换身衣裳。这雪总算停了,咱们这就去大佛寺烧香敬佛,求佛祖庇佑咱们全家平安,也望你父亲在朝堂上顺顺利利。”
听到这话,傅清风脸上未露丝毫波澜,应道:
“是,母亲。”
说罢,便转身回房,不见半分迟疑。
她素来温顺懂事。
傅月池却皱起了眉头,俏脸上浮现出浓浓的苦恼之色,几步走到傅夫人面前,拉着她的衣袖轻轻摇晃,语气中带着几分撒娇与抱怨:
“母亲,咱们能不能不去啊?旬月便要去一次,来回折腾不说,您也不觉得腻吗?我记得以前,您也没这么信佛啊,连佛堂都很少去。”
傅夫人脸上的神色猛地一顿,随后轻轻拍了拍傅月池的手背,宽慰道:
“傻孩子,你不懂。如今整个京城的官宦大娘子,都去大佛寺敬佛,若是独独咱们家不去,旁人该怎么议论?快别啰嗦了,赶紧回屋换衣裳,咱们早些出门,早些回来。”
傅月池登时小脸一垮,嘴角撇了撇。
她虽不好再反驳,心中却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原本对佛法并不推崇的母亲,随着敬佛的次数越来越多,竟也变得愈发热衷,甚至到了有些痴迷的地步。
她还记得上次去大佛寺,母亲见同行的几位大娘子,都在家中开设了佛堂,请了大佛寺佛像回去供奉,竟也动了心思,想在家中设一处佛堂,奉一尊佛像回去。
可当时,傅月池看着大佛寺里的佛像,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那佛像面容庄严,双目微垂,可她看久了,竟隐隐觉得佛像的眼睛似在转动,仿佛是活的一般,心底瞬间升起一股寒意。
她不敢让母亲把佛像请回家,便故意撒娇耍赖,拉着母亲说身子不适,要赶紧回府,才暂且打消了母亲的念头。
此时,傅夫人看着女儿兴致不高、一脸委屈的模样,终究是心疼,也没有再强求,只叹了口气,道:
“罢了罢了,你若是实在不想去,便不去吧。若是有人问起,我便说你身子不爽利,不便出门。”
可听到这话,傅月池却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
若是让母亲和姐姐一同去了大佛寺,说不定回来的时候,就会带着一尊佛像一起回府。
到那时候,真就是请佛容易送佛难了。
这般想着,傅月池连忙收起脸上的委屈,挤出一抹笑容,语气软了下来:
“母亲,女儿就是说说罢了,哪还能真的不去啊?我这就回屋换衣裳,陪您一起去,届时好好给佛祖磕头,求咱们全家平安。”
说罢,便在傅夫人嗔怪又欣慰的注视下,快步转身回房,脚步匆匆,生怕母亲改变主意。
“叮铃~叮铃铃——!”
马车轱辘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
皇城外,傅天仇下了马车,抬眸打量着眼前的皇宫——红墙金瓦在白雪的覆盖下,少了几分往日的威严,多了几分萧瑟与落寞。
至于那高耸的连绵宫墙,竟看着像是一道沉重的枷锁。
傅天仇收回目光,转头扫了一眼周边同样刚刚赶至的官员。
大多低着头,双手拢在袖中,只顾着行走,少有交流。
傅天仇轻轻叹了口气,压下心底的沉郁,又整理了一下衣袍,确保仪容规整,才缓步朝着宫门走去。
宫门大开,将一个又一个官员吞入腹中。
踏过一道道朱红宫门,穿过长长的甬道,不多时,金碧辉煌的大殿便近在眼前。
此时还未到上朝的时辰,官员们站在殿前的广场之上,旁边则有几个太监垂首伫立,身旁摆着几案,上面放着清淡的点心与温热的茶水,供等待的官员取用。
若是放在几年前,不说傅天仇已然升任兵部尚书,即便还是个侍郎,这时候也该有不少官员凑上来,围着他寒暄奉承。
可如今,旁人仿佛连给他个眼神都吝啬。
一阵寒风掠过。
傅天仇蓦然感觉有些冷了。
他默默走到朝班之中,同样垂首站立,目光落在地面的积雪上,思绪却早已飘远。
就在这时,鼓声响起,打破了广场的寂静。
便见阶梯上走出一个身着绯色衣装的太监,放声大喊:
“百~官~觐~见——!”
一众官员齐齐抬头,缓缓步入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