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再行。
不觉便至寅时。
陈舟抬眼远眺,不远处的山坳间,一座破旧寺庙坐落其间,显然已经荒废多年。
“前面有座荒寺,咱们去那落脚。”陈舟说罢,径直朝着寺庙走去。
“哦哦~”小西连忙快步跟上,随着脚步轻轻晃荡,活脱脱一副初出远门的模样。
刚踏入寺庙大门,一股尘土与霉味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寺内正中央的神像早已破损不堪,头颅残缺,衣纹斑驳,周身落满厚厚的灰尘。
唯有大殿中央燃着一团干柴,噼啪作响的火星时不时窜起,跳动的火光将殿内映照得忽明忽暗,勉强驱散了深山夜宿的寒凉与昏暗,也照亮了围坐火堆旁的一群人影。
火光之下,十几名身着粗布短褂、腰佩兵刃的汉子围坐成圈,或靠在墙角打盹,或蜷缩在草堆上歇息,个个眉宇间带着几分常年走南闯北的凶悍与警惕。
这年头世道混乱,兵荒马乱且不说,还常有妖物作祟,能敢结伴行商的,绝非善茬,说不定有的还会客串匪徒,劫些孤身赶路的行人富户,大发横财。
此时夜已深沉,守夜的两个护卫早已熬得双眼发沉,脑袋一点一点地垂着,眼皮沉重得几乎要黏在一起,手中的长刀斜靠在墙角,指尖还虚虚搭在刀把上,警惕心早已被倦意磨去大半。
可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细碎的低语,虽不清晰,却在死寂的深夜里格外刺耳。
这声音瞬间将守夜的两个护卫惊醒。
两人猛地睁开眼睛,眼中的睡意瞬间消散,下意识地攥紧兵刃,而后用力揉了揉发胀的眼睛,压低声音,朝着熟睡的众人急促张罗道:
“醒醒!都醒醒!有东西来了!”
他们口中刻意说“东西”,而非“人”——常年走南闯北,他们见过太多稀奇古怪的妖魔鬼怪,深知这般深夜还在荒山野岭间赶路的,多半不是人。
要么是作祟的精怪,要么是索命的恶鬼,由不得他们不警惕。
话音刚落,众人便纷纷惊醒,个个神色紧绷,手忙脚乱地摸向身边的武器,所有人的眼神都警惕地锁向寺庙门口。
其中一个身着藏青色劲装、面容刚毅的中年汉子缓缓坐起身,神色沉稳,不见半分慌乱,正是这伙行商的头领,秦离岳。
秦离岳并未急着起身往外看,而是先低头看向腰间悬挂的一枚青铜小铃铛——那铃铛小巧精致,内壁刻着模糊的符文,是他早年偶然所得,能辨妖邪。
便见秦离岳轻轻捻起铃铛,对着门口的方向轻轻晃了晃。
铃铛始终静悄悄的,连一丝细微的晃动声都没有。
见此情形,秦离岳紧锁的眉头微微舒展,但依旧不敢大意,他随即朝众人低喝一声,压下了周遭的骚动:
“都不要慌乱,沉住气!再往火堆里添几捆干草,把火弄旺些,看清楚外头是什么!”
一旁的两个年轻汉子连忙应声,快步走到墙角的草堆旁,抱来几捆干茅草,一股脑地扔进火堆。
“噌”的一声轻响,干茅草遇火即燃,噼啪作响的声音愈发剧烈,明亮的火光瞬间暴涨,将整个寺庙大殿照得通亮,也将门口两道身影的轮廓映照得无所遁形。
就在这时,来人终于踏入了寺庙。
为首的是一位年轻公子,身着白衣锦服,腰间斜挎着一柄华贵长剑;
他身旁跟着一位书童,身形纤细,眉眼娇俏,虽穿着书童装,却难掩眉眼间的灵动,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女扮男装。
见到两人这般装扮,行商众人顿时心中一悚,神色陡然变得警惕起来,纷纷朝着秦离岳的方向靠拢,眼神死死地盯着陈舟和小西,满是戒备与敌意。
深更半夜,在这荒山野寺里,突然冒出这样的两个人,实在太过反常,恰好符合他们走南闯北时,遇到的那些没脑子、却又刻意乔扮成人、企图害人的妖魔鬼怪。
他们并非没有见过身着华贵、女扮男装的人——有不谙世事、只凭着一柄好剑就想着出门闯荡的富家公子,也有娇俏动人、女扮男装行走江湖的姑娘。
可也得看时候啊!
这都大半夜了,荒山野岭、雾气弥漫,谁会信他们是寻常路人?
若是换做青天白日、官道旁侧,或许还能让人信服几分。
“二叔……”这时,一个身材壮实的年轻汉子悄悄凑到秦离岳耳边,神色急切,欲言又止。
他想劝秦离岳先下手为强,趁对方尚未发难,直接拿下两人,免得被这两个“妖物”害了一众乡亲。
这一伙行商,全都是同一个村子里出来的,彼此沾亲带故,靠着这份血脉亲情与多年的信任,才敢一起出门行商,把自己的后背放心交给对方。
秦离岳原本稍稍放下的心,被陈舟和小西反常的装扮又揪了起来。
他再度低头看了看腰间的青铜铃铛,故作不经意地扭了扭腰,让铃铛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可铃铛依旧静悄悄的,没有发出声响。
秦离岳心中的疑惑更甚,却也多了几分底气——这铃铛跟着他多年,从未出过错,既然不响,说明眼前这两人,或许真的不是妖物。
可他们的装扮与时机,实在太过可疑。
就在这时,陈舟率先开口,语气温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歉意,对着行商众人拱手道:
“还请各位见谅,我们二人赶路晚了些,又初到此地,不熟悉山间路径,寻摸了一夜,才找到这间寺庙。”
“无意之间扰了各位清梦,还望海涵。”
闻言,秦离岳借着火光,细细打量了陈舟一番。
只见此人说话时,脸颊神态生动自然,眼神清澈坦荡,不似那些披着人皮的妖物那般僵硬冰冷、眼神空洞,且语气客气,举止得体,全然是凡人公子的模样。
再看他身旁的书童,正睁着一双大大的眸子,满脸好奇地打量着在场的行商众人,眼神澄澈,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懵懂,活脱脱一个第一次出门的小姑娘家。
秦离岳心中顿时一松,暗自暗道:
‘若真是妖物,即便伪装得再好,也难掩周身的阴冷,更不可能有这般灵动自然的神态,更何况铃铛也未曾作响,想来是自己多心了。’
不过,他依旧没有完全放心。
乱世之中,小心驶得万年船。
略作思忖后,秦离岳缓缓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脚步故意放得沉稳,龙行虎步,刻意让腰间的青铜铃铛随着动作不断颠簸、碰撞。
可即便如此,铃铛依旧静悄悄的。
秦离岳瞬间长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一旁的行商众人,也都知晓这青铜铃铛的妙用,见铃铛始终未响,脸上的戒备之色也渐渐消散,不少人缓缓放下了按在兵刃上的右手,看向陈舟和小西的眼神中,带着浓烈的不满与无奈。
赶路就赶路,偏偏选在大半夜,害得他们睡得不安稳,虚惊一场!
若他们是贼人,恐怕此刻早已动手,这两个年轻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不懂乱世的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