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反复核对了三遍,却发现这十个人里,九个人都是三五成群、结伴而来的行商或是赶路人,唯有一个人,声称是与自家兄弟一同来的。”
陈舟眉头微微一扬:“哦?是谁?”
柳剑臣轻笑一声,抬手指向不远处的人群——只见宋家大郎正站在那里,唾沫横飞地对着众人慷慨陈词,脸上满是悲愤,嘴里不停念叨着“要杀了蚌精为弟弟报仇”,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正是那方才抢着说话的宋家大郎。”
说罢,柳剑臣收敛了笑容,面色一整,语气严肃地对陈舟道:
“依在下看来,这宋家大郎怕是有些问题,而且,他与那些船家,颇有一唱一和之嫌。方才船家劝说众人乘大船时,其他人都还在犹豫,他便第一个站出来附和,还帮着安抚其他人的情绪,太过刻意了些。”
陈舟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认同。
他方才便察觉到了宋家大郎的异样,只是未曾点破,而柳剑臣作为一介普通凡人,能在短短时间内观察到这些,已然十分难得。
难怪柳剑臣经历了这么多妖鬼之事,最后还能安然无恙,既没有缺胳膊少腿,精气也未曾损耗分毫。
单就这份细致入微的观察力,便足以让他早于很多人发现危险,趋吉避凶。
毕竟,许多精怪虽开了灵智,却大多未曾经历过人间世事,要么只信奉骨子里的“莽”,行事不计后果,要么受限于自身视野,不懂人类的心思,行事难免有诸多错漏,很容易留下破绽。
至于宋家大郎与船家的一唱一和,陈舟方才看得比柳剑臣还要细致些。
柳剑臣见陈舟对自己点头,眼中流露出一丝明显的赞赏之意,心中正暗自欢喜。
可还没等这份喜悦落定,下一刻,他耳边便传来了一句让他惊愕不已的话。
陈舟缓缓抬眼,目光越过柳剑臣,投向滔滔东去的江面,缓声道:
“不过,有一点你却想差了。”
“嗯?”柳剑臣脸上的笑容瞬间顿住,眼中满是不解。
他反复回想了一遍自己的观察与核对,实在想不出哪里出了差错。
陈舟收回目光,淡淡开口:
“他们说消失的是十个人,但我方才在山坡上时,看得清清楚楚,只有九个人。”
“嗯?”
听到这话,柳剑臣先是一怔,下意识便要开口质问——那山坡离渡口足有数里之远,别说江面上的人影,便是渡口的船只,都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陈舟怎么可能看清江面上被勾走的人数?
这未免太过离奇了!
可话到嘴边,柳剑臣却突然顿住,眼神骤然恍然。
他看着陈舟淡然从容的神色,心中瞬间明白过来。
陈舟既然是深藏不露的高人,自然有常人不及的本事,他没有诓骗自己的必要。
而且这句话背后,还藏着另一层更可怕、更令人心惊的意思。
‘你确实没猜错。’
可,只是……九个人?
但方才传的怎么是十个人?
莫不是有人在说谎?!
想到这一点,柳剑臣只觉得后脊一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下意识地转过头,再次看向不远处依旧慷慨激昂的宋家大郎,嘴唇微微哆嗦着,讷讷道:
“难不成……这个宋家大郎,竟不止是与船家一唱一和那么简单??他说的弟弟,根本就不存在?”
他先前还以为,宋家大郎不过是被船家收买,拿了些好处,才故意站出来帮忙稳定人心。
可如果陈舟说的是真的,消失的只有九个人,那宋家大郎根本就没有死弟弟,他这般声泪俱下的伪装,又是什么目的?
莫不是……宋家大郎本就是船家安插在众人之中的人手?
柳剑臣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一个可怕的猜测在心底悄然成型,让他浑身发冷。
若是从这个出发点来看,宋家大郎的冒充,便更有说道了——这场妖怪勾人之事,这场船家与宋家大郎的一唱一和,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是早就预谋好的圈套?
这极有可能!
柳剑臣越想越心惊,手心渐渐冒出冷汗。
不然的话,突然发生这般蚌精勾人的混乱,就算船家经验丰富,早有应对之法,可怎么能刚好让宋家大郎配合得如此默契,一言一行都恰到好处地引导着众人的情绪,没有半分差错?
这绝非偶然。
所以……
柳剑臣心尖儿猛地一颤,连忙收回目光,看向陈舟,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陈兄,你的意思是,这根本就不只是妖怪作祟,还有人祸?是船家与宋家大郎联手,故意设下的圈套?”
此时此刻,柳剑臣不由得想起了方才船家们所说的牲畜祭品,心中的猜测愈发清晰,也愈发可怕。
莫非,这所谓的“河神之争”根本就是假的?
那蚌精,早就不满足于牲畜献祭,而是想要更进一步,索要人祭?
那些船家们知晓此事,却故意隐瞒,还联合宋家大郎演了这么一出戏,目的就是为了哄骗众人上船,好将这些无辜的人,当作“祭品”,献给那蚌精?
想到这儿,柳剑臣看向陈舟的瞳孔又骤然一缩,猛不丁地想起了陈舟方才说的那句话——“不过,有一点你却想差了。”
他起先还只以为,陈舟说的是宋家大郎的事,可现在细想之下,这话,未免还有另一层含义。
其实陈舟说的,不光是宋家大郎,或许还有寻求庇护的自己?
毕竟,这位知晓此事可比自己更早,看得也更透彻,乃至于还有非凡本事能看清江面上的人数,可他……
却从始至终没有一点儿表示。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只是看着那载人的船只渐渐远去,只是听着船家大放厥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