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慌乱过后,柳剑臣逐渐缓过神来。
他转念一琢磨,又觉得自己想的或许不对,亦或是说太过片面,不够周全。
毕竟,若是那蚌精真的觊觎人祭,为何要选在渡口附近贸然动手?
这样难免打草惊蛇,让人心生警惕。
按最稳妥的法子,本该是等船队驶至江面中央,众人退无可退、逃无可逃之时,再动手收割,那样既能将所有人一网打尽,也能省去诸多不必要的变数,何乐而不为?
可这么一想过后,又任凭柳剑臣如何绞尽脑汁,终究没能参透这背后的蹊跷。
最终,这般反复琢磨下来,柳剑臣又不由得生出几分自我怀疑。
‘或许,真的是自己太过多疑,把简单的事情想复杂了,这不过是一场普通的妖物作祟?’
‘说不定,宋家大郎只是反应机敏,事发之后,一眼便看透了局势,这才随着众人附和?’
这般一想,先前宋家大郎那些看似可疑的举动,诸如主动附和船家、安抚众人,似乎又瞬间变得合情合理起来。
可这一念头刚起,便被柳剑臣自己推翻。
他实在无法说服自己相信这只是一场巧合。
我好乱啊!
柳剑臣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眉宇间满是纠结与茫然,连眼神都变得涣散起来。
下意识地,他转头看向一旁静立的陈舟,眸底翻涌着几分希冀——这位深藏不露的高人,定然知道得比自己更多,甚至可能早已洞悉了其中所有的内情。
可等他望过去,只得了陈舟一个平和淡然的笑脸。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看不出半分波澜,仿佛什么都知晓,却又什么都不愿说。
见此,柳剑臣心中一叹,瞬间明白过来,陈舟是打定主意不插手、不透露半分了。
正当他垂眸沉默,想再仔细忖度一番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抬眼望去,竟是秦离岳回来了。
秦离岳刚走近,看到坐在草地上、神色烦躁的柳剑臣,当即一愣,眼底闪过一丝疑惑,转头看向陈舟,似是在询问这位书生为何会在此处。
陈舟开口道:
“这位柳兄是来找秦头领你的。”
闻言,秦离岳当即转头朝柳剑臣看去,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打量。
柳剑臣心头一动,快速盘算起来:他明白陈舟多半是不会对自己提供庇护了,那么……
他看向秦离岳。
终究是心中的好奇超过了对妖怪的恐惧。
再说了,秦离岳一行人衣着干练,腰间皆配着兵器,一看便有几分本事在身,更何况人多力量大,跟着他们一同上船,总比独自一人、孤立无援要稳妥得多。
想到此处,柳剑臣咬了咬牙,猛地站起身,对着秦离岳拱手道:
“秦头领,在下柳剑臣,独自一人游历至此,也是要渡江前往下游。听闻诸位要乘坐大船渡江,在下斗胆,想与诸位一同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闻听此言,秦离岳脸上当即露出一抹爽朗的笑容。
他抬手摆了摆,语气豁达,欣然应允:
“无妨无妨,都是同路之人,多一个人,便多一份照应,何乐而不为?”
在他看来,柳剑臣虽只是个书生,却胆识过人,一同同行,也不算累赘。
翌日,天刚蒙蒙亮,渡口便已然热闹起来。
船家们差人买来的祭祀用的牲畜,被绳索拴着,一一赶上了船。
一众船客也陆续收拾妥当,背着行囊,排队登船。
正如先前商议好的那般,那些丧了亲友的船客,全都登上了老船家掌舵的大船;而剩余的大半船客,便分散在其他几艘小船上。
此刻的江面,真如船家所说,是个行船的好日子。
天光明媚,日丽风和,江水平缓和煦,不见半点波澜。
这是陈舟第一次登船,身旁的小西亦是如此。
刚踏上甲板,小西便被眼前的江景吸引,兴致盎然地四处张望,一会儿扒着船舷,探头往江水里看,一会儿踮着脚尖,望向远处渐渐模糊的渡口,小脸上满是新奇。
可这般新鲜劲儿,没过一炷香的功夫便消散殆尽。
没过多久,小西就耷拉着脑袋,一脸无趣地踱回陈舟身边。
“姥……公子,这坐船也没什么好玩的。”小西睁着大大的眼睛,扫了一圈江面,眼前除了滔滔不绝、一望无际的江水,便再无其他景色,初时还觉得新奇有趣,可看久了,便只剩下单调与乏味。
说罢,她凑到陈舟身边,小手杵着船舷,下巴抵在指尖,直直望着江面,略有期待道:
“就不知道那条泥鳅什么时候来,希望别让我久等了。”
没错,昨日在渡口上勾人的妖怪,并非众人猜测的蚌精,而是一条泥鳅精。
那时陈舟和小西刚越过江边的小丘,便察觉到江面之上,萦绕着几缕若有若无、极其隐晦的法力丝线。
那些丝线细如发丝,如同垂钓的鱼线一般,悄无声息地勾住了人,而后操控其驾船往江中央驶去,而后便倏然沉入水下,没了踪迹。
那么此处便显而易见了。
原先的信江河神是一个蚌精,而那条泥鳅精,便是后来想要抢夺水神之位的那个。
只是有一点,陈舟始终未曾想明白。
依他的感知,这信江的灵机依旧各自涣散,并未凝聚出河神应有的权柄,这般看来,这所谓的“河神”,不过是个徒有虚名的名头罢了。
可就为了这么一个虚名,这两个妖怪,至于拼得你死我活吗?
还是说,他们早已放下恩怨、同流合污,都生出了索要人祭的心思,于是借着“河神之争”的名头,联手算计这些过往的船客,以此来增强自身修为?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从船家们昨日的反常表现来看,他们定然与那泥鳅精有所勾结。
是以,小西才会期待泥鳅精的到来。
就在小西的翘首期盼中,船队缓缓驶离渡口。
此次前往的渡口位处下游,江水顺流而下,行船并不困难,甚至可以说得上轻快,船身平稳得如同踩在平地上一般,几乎感受不到半点颠簸。
因而,船上的船客们,神色也渐渐放松了几分。
船只顺着江水一路下行,两岸的树木飞速后退,不知不觉间,便快到午时。
这时,老船家从船舱里走了出来,对着甲板上的众人朗声道:
“诸位放心,路程已经走了快一半,再过两个时辰,便能抵达下游渡口了。”
听闻此言,甲板上的众人大多暗自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