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念头在谢玉衡心底滋生，盘旋。
这些在洞天之中的妖邪，气韵皆与尚寰宗秘典记载的老祖演道时的高度重合，难不成……
这些妖邪，便是他们尚寰宗的老祖？
亦或者，真正的老祖早已陨落，反倒被这些洞天化生的妖邪鸠占鹊巢，顶替了身份，存续至今？
一念及此，谢玉衡心中杂念四起，心神巨震，心底对自家宗门的认知，第一次出现了歧异。
他甚至忍不住对自家老祖的来历，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怀疑。
这绝非他无端臆想、杞人忧天。
实在是这些显世妖邪身上的气息，实在是与宗门秘典中记载的内容太过相信，说成是另外一场“老祖演道于我”也不为过。
而且此刻，若再将这些与自家老祖的诸多古怪之处一一印证……
老祖真身唯有历代宗主、长老，才能在老祖演道之时，窥得一二，但也仅限于此了，碍于画卷之能，他们不能私绘画像，外泄老祖真容。
除此之外，老祖每次现身演道，所阐道机，多数不同，可谓诸道皆通，包罗万象。
千百年来，宗门所有人都以为是老祖修为通天彻地，贯通万法诸道，故而才会每次择一而讲，可此刻亲眼目睹这些同源同韵的诡异妖邪，一个颠覆认知的可怖猜想，骤然在谢玉衡心底破土而出。
莫非……
从来不是老祖贯通诸道、万法皆通？而是每一次现身演道的“老祖”，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这道念头甫一升起，谢玉衡浑身骤然一寒，头皮发麻，心底猛地窜起一阵刺骨激灵。
随之而来的，便是对尚寰宗存在意义的动摇。
谢玉衡自幼修习宗门典籍，听着宗门传说长大，一直以为尚寰宗是老祖的养老之地，是那不知根脚宗门的外庭。
可如今看来，或许连这一点都是错的。
说不定，此地从来不是老祖的终老道场。
尚寰宗……或许自始至终，都是这些太虚妖邪一手缔造的产物？
若是当真如此，那这些化生而出的妖邪，费尽心思创建一座凡尘宗门，到底所图为何？
无数疑惑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压得谢玉衡心口发闷，暗自惴惴不安。
最终，他强行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猛地转头看向身侧的常余，想要从这位昆仑万法府的修士身上求得答案。
可目光落去，谢玉衡却骤然发现，来时便始终神色淡然，一副胸有成竹的常余，此刻眉宇竟也紧紧蹙起，面色沉凝，眼神晦暗不明，似是撞见了某种全然超出预料的棘手难题。
只是此刻的谢玉衡，早已无暇顾及他人的处境。
自家传承千年的宗门根基、道统来历，都已然沦为天大的谜团，乃至于致命的隐患，哪里还有心思窥探旁人心思？
一个念头暗藏在他心头。
倘若尚寰宗当真从始至终，都是妖邪一手创立的宗门，那他们这些世代传承的宗门弟子，算什么？
我这个现任宗主，到底算不算“妖奸”？
诸位老祖怎么还不来联络我等？
很急啊！
谢玉衡深吸一口气，看向常余，开口追问道：
“常道友，你方才说这些人影尽是妖邪，那我且问你——这些妖邪，究竟有没有自主心智？”
他心底还藏着一丝侥幸。
若是这些妖邪拥有完整心智、通晓人情道义，那……
也不是不行啊！
常余抬眸，目光遥遥望向那些从各处宫殿中走出的缥缈人影，眸底惊疑不定，神色格外凝重。
闻言，他微微一顿，沉吟片刻，方才缓缓开口作答：
“这些妖邪，皆是借前人留在世间的道韵、痕迹化生而成。平日行事姿态、言行气度，都会复刻映照前人模样。”
话音稍顿，他语气沉了几分，补充道：
“但它们终究是太虚滋生的邪物，无真正道心、无自主心智。平日里尚能模仿前人仪态风骨，可一旦触碰到生灵血气、鲜活生魂这等极致诱惑，便会难掩贪婪本性，顷刻间显露妖邪狰狞本相。”
“说到底，终究是凭本能行事的邪祟。”
说完这番话，常余自己反倒率先陷入了沉默。
按照常理，这些妖邪一旦现世，必然会被在场无数修士、妖族的血肉神魂吸引，暴露出嗜血的邪祟本性，大肆屠戮生灵、掠夺血食。
可眼下所见的景象，却超出了他的认知。
在常余的凝神观察之下，那些从一座座宫殿中走出的妖邪人影，非但没有半分急着掠夺血食的躁动，反倒步履悠哉、气度闲然。
周身无半缕阴冷邪气萦绕，反倒仙光隐隐、道韵翩然，一个个仙风道骨，模样姿态全然是世间正道魁首的风范，圣洁得挑不出半分瑕疵。
见此情形，常余心底骤然一沉，强烈的不安席卷全身。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而这份诡异之感，并非只有他一人察觉。
一直静静立在常余身侧的砚池，此刻眉心也悄然蹙起，心底疑窦丛生。
这些本该嗜血嗜杀的妖邪，怎么反倒一副无欲无求的寡欲模样？
他抬眸看向身侧的常余，想着这位师兄既然目的明确，应当是早有准备才对，于是开口发问：
“师兄，这些妖邪已然现世，为何迟迟不肯下场动手？看着竟全无半分邪祟本性。”
常余唇瓣微抿，一时无言以对，心底只剩无尽费解。
他心底暗自苦笑：我若是知道缘由，便不会这般忧心忡忡了。
无数念头飞速翻涌，一个最凶险、最不可能的猜测，骤然在常余心底浮现，挥之不去。
这些人影是妖邪，这一点绝对毋庸置疑。
此方洞天坠落太虚，沉沦数千年之久，哪怕最初留存的不是妖邪，此刻也早已与妖邪无异。
可妖邪，面对满场鲜活生魂，为何会无动于衷？
唯有两种可能。
其一，便是此方洞天滋生的妖邪，脱离了世间邪物的常理，全然“离经叛道”，不受血气生魂诱惑。
其二……
便是眼下这些闯入洞天的修士、妖族，在这些妖邪眼中，根本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