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道友此话何意?在下愚钝,未能参透其中关键,还请道友解惑。”
常余脚步骤然一顿,转身正视谢玉衡,目光锐利如炬,沉声发问:
“敢问谢宗主,贵宗立宗之时,是否恰逢此方洞天遗藏初露之际?”
宗门立宗渊源乃是根基大事,谢玉衡对此烂熟于心,几乎不假思索,立刻重重点头应答:
“确实如此。我尚寰宗是苍岭地界最早崛起的一批修行宗门,当年一众修士联手立宗,抱团取暖,这才得以同苍岭妖族抗衡。”
话音落地的瞬间,谢玉衡心头猛地一颤,瞬间明白过来。
他面露惊疑,不由接着道:
“道友的意思是……这些妖邪刻意化身真人、现世讲道,皆是为了刻意造势?故意放大洞天出宝的传闻,吸引各路修行之人接踵而至,入局探宝?”
常余重重点头,语气笃定无比:
“定是如此。不然,为何就只有尚寰宗是这样,而妖族那边没有所谓妖王?”
“依在下来看,恐怕是因为最开始的宝物都被苍岭妖族包揽了,而那些妖邪对此不满意,所以便另辟蹊径,催生出了贵宗,借人族之力搅动苍岭局势!”
听完常余这番颠覆性的推演,谢玉衡脸上神色变幻不定,心底五味杂陈。
良久,他才沉沉颔首,默然认可了常余的推断。
他们尚寰宗世代沿袭的道统,原来自始至终,都只是妖邪布局的一枚棋子。
不过,谢玉衡依旧难解心底疑惑,皱眉抬头,发问道:
“可即便造势成功,引来了无数修士入洞寻宝,这般浩大的声势,对这些妖邪而言,究竟有何用处?”
常余眸光骤然变得深邃悠远,望着洞天深处翻涌的云雾,缓缓吐出两个字:
“意象。”
“这些依托上古真人道痕化生的妖邪,早已超脱了寻常嗜血邪物的桎梏。区区生灵血气、肉身神魂,对它们而言并无太大补益。能让它们蜕变成长、抬升境界的,是位格,是意象!”
“无论妖邪具体谋求的是什么,可最初与之关联的妖族,到底是弱族,不比我人族传道万代、显贵世间,又或许,若最开始接触的是人族,后头说不定苍岭又会冒出一个妖王来。
…………
与此同时,洞天外,两道身影静立山巅,衣袂临风微动,气息敛于无形,遥遥俯瞰远处仓廪县城的哄乱。
席昭侧目看向身侧的观珣,声线清淡悠远,带着几分洞穿万古世事的通透:
“人居屋舍,久无人居则腐朽坍塌。洞天天地,亦是同理。”
“此方洞天近年屡次现世,间隔愈发短促,足以说明,洞天之中滋生的那尊妖邪,已然褪去懵懂,变得非同寻常了。”
按照寻常来讲,洞天失去了主人后,一般只有两种结局:
第一种,就和席昭说的那样,洞天失了人气,直接塌了,最终彻底湮灭于太虚虚无;
而另一种,就该是洞天经过短暂与现世交汇后,确定了落点,就该直接坠落凡尘,融入世间才对。
可此方洞天,全然跳出天地常理。
数次虚空交汇,它始终悬浮在太虚与现世的夹缝之间,不肯彻底坠落,反而刻意营造“苍岭出宝、机缘遍地”的噱头,引诱天下修士接踵入局。
“它自身已然动弹不得,便引世人入局,借外人之手滋养自身。”
席昭眸光微沉,缓缓道:“种种异象足以证明,洞内妖邪已经生出了灵智,甚至执掌了部分洞天权柄,绝非寻常衍化的愚钝邪物可比。”
“哼。”
一旁的观珣发出一声冷哼,“就怕它太过非同寻常,反倒让你们蛇吞象了。”
闻言,席昭淡然浅笑,神色闲适从容,全无半分担忧之意,只听他开口道:
“如若只是我等也就罢了,但师弟你且看周遭,此间静候机缘的同道,十指之数尚且不止。纵使那妖邪如何了得,终究困于一方洞天樊笼,到头来,这片天地的造化,依旧由我等予取予夺。”
说到底,此方洞天疆域本就有限,显露在外的唯有三十六座灵峰,数百年来,其底蕴早已被席昭这等有心人摸清。
他们耐着性子静待数百年,默默养局、静待时机,便是为了等候今日洞天机缘尽数现世的一刻。
“不过师弟所言不差,此事确实不能再拖延了。”
席昭话锋骤然一转,闲适的神色缓缓收敛,眉宇间覆上一层凝重。
观珣本以为他是担忧天地大变将至,错失这唾手可得的洞天造化,然而,却听席昭语气绵长,带着几分深沉喟叹,忽然发问:
“师弟可曾心生疑惑,这数百年来,苍岭灵氛鼎盛、天材地宝层出不穷,为何此地始终未能诞生一位真人修士?”
他抬眸望向下方苍茫辽阔的苍岭大地,缓缓续道:
“此地灵脉充盈、形胜绝佳,是难得的修行沃土,可谓得天独厚。即便是最难修行的阴阳道法,数百年来的灵气滋养,也该孕育出一二位有才情的修士才对。”
“可偏偏此地修士不少,却无一人能破境入真。”
闻言,观珣神色骤然一怔,眼底闪过一丝的疑惑。
他确实是不知道苍岭的内情,不过眼下经过席昭的提醒,细细思索之下,也察觉出了其中的诡异违和。
真人确实难成就,但也不是绝路。
而苍岭此地灵气充裕、宝物频出,可以说是绝佳的修行之地,按理说,怎么也该出一位真人才对,断然不会陷入数百年人才凋零的窘境。
观珣眉心紧紧蹙起,心底疑窦丛生,却始终不得其解。
就在此时,席昭微微颔首,抬头极目远眺,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云海。
他的声音清淡,却仿佛重若千钧,一语道破了苍岭地界的暗藏隐秘。
“人过留名,雁过留声。”
“此地修士的前路道途,在享受洞天遗藏的时候,也早已被悄无声息,尽数吃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