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年少之时,在兰若寺见过陈舟一面后,傅家二小姐傅月池便生出了一桩异于常人的本事。
她双目能窥阴阳、辨邪祟,看得见无数寻常人无法触及的东西。
年少懵懂时,她曾天真将此事告知生母,可母亲素来敬畏鬼神,听闻之后惊骇不已,只当是女儿撞了邪、染了晦气,当即执意要带她奔赴各大古寺焚香祈福、驱邪避晦。
经此一事,傅月池心中警醒,从此将自身异处深藏心底,对外绝口不提半句。
偌大傅家,唯有自幼与她相依相伴的亲姐姐傅清风,知晓这件事。
世事无常,风波骤起。
傅家顶梁柱、当朝忠臣傅天仇惨遭奸人构陷,蒙下不白奇冤,被朝廷下旨缉拿,一路枷锁缠身,押送回京。
消息传回家里,傅清风与傅月池姐妹二人日夜忧心、心急如焚。
二人深知朝堂黑暗,奸党当道,父亲此番入京,名为候审,实则早已被定下死罪,绝无生机可言。
万般无奈之下,姐妹二人连夜商定对策,含泪将年迈母亲送归老家避祸隐居,而后二人挺身而出,亲自带队,领着一众忠心家丁,星夜兼程赶赴路途,打算在官兵押送途中设伏,拼死劫狱救人,保全父亲性命。
此番凶险之行,关乎全家性命,容不得半点疏漏。
因此,傅月池并未将府中所有家丁尽数带出,而是凭借自身眼力,刻意剔除了数个身上气息浑浊、眉眼诡异的下人,只留心性纯正、身手可靠之人随行。
一路追踪打探,姐妹二人得知押送父亲的队伍,极有可能会在这座正气山庄落脚休整。
她们便提前带队赶赴此地,悄然设伏蛰伏,静待官兵到来。
可万万没想到,一行人刚踏入这座荒寂山庄,尚未布置妥当,便撞见了倚靠在柱、落魄狼狈的陌生书生宁采臣。
更让二人诧异的是,这名看似寻常的落难书生身上,竟带着奇人诸葛卧龙的随身之物。
傅月池黛眉紧蹙。
她隐约察觉,这座看似荒废破败的山庄,内里早已被阴邪浊气浸透,四处萦绕着挥之不去的阴冷煞气。
她微微侧身,凑近身旁的姐姐傅清风,压低嗓音道:
“姐姐,这山庄不对劲,里面阴邪之气极重。”
闻言,傅清风只是淡淡侧目。
她向来不信鬼神虚妄之说。
家中母亲常年礼佛祈福,妹妹时常说起自己能见常人不见的异物,她虽从不反驳,始终顺从听闻、包容迁就,心底却从未真正放在心上。
更何况此刻夜色深沉、寒露深重,一行人连日赶路,身心俱疲,周遭荒山野岭,四下无有人烟,根本无处落脚休整。
傅清风环视一圈疲惫不堪的众人,转头看向面露忧色的妹妹,温声宽慰道:
“我知晓你心思细腻,但眼下别无去处,只能在此暂且歇息。放宽心,我们人手众多,即便真有什么阴邪脏东西,也不敢轻易作祟害人。我稍后叮嘱众人谨慎戒备,定然无碍。”
语罢,傅清风不再迟疑,抬手示意一众家丁分散开来,清扫山庄厅堂、值守布防,做好休整戒备。
安排妥当众人事务,她才转头将目光落回宁采臣身上,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探究,缓缓开口询问:
“敢问公子,为何身上会携带有诸葛卧龙前辈的信物?”
提及此物,宁采臣心头骤然一紧。
他本想据实相告,直言是诸葛卧龙所赠,可方才农家二老背信暗算的惊魂经历历历在目,让他明白知人知面不知心的道理。
他余光扫过眼前这群人身着白袍、面带面具的诡异装束,全然不似善人,再想起诸葛卧龙隐居死牢、刻意避世,不愿被外人探寻踪迹的性子,瞬间压下了心底的坦诚。
略一思忖,宁采臣收敛神色,避开对方的目光,语气含糊道:
“在下并不知晓什么诸葛卧龙,这枚令牌只是我偶然捡拾所得。”
这番说辞敷衍粗浅,傅清风一眼便看穿了宁采臣的刻意隐瞒。
看着书生含糊其辞的模样,她心中已然笃定,眼前之人定然认识诸葛卧龙,只是不愿对外坦诚渊源。
不过傅清风也并未步步紧逼,只是淡淡颔首,道:
“公子不愿细说,我等便不多过问。只是善意提醒公子一句,你自死牢脱身,已然得罪官府权贵,仇家定然不会善罢甘休。你此行万万不可顺着原路折返郭北县,以免自投罗网。”
说罢,傅清风抬手示意身旁侍从。
侍从立刻上前,拿出几两碎银递至宁采臣身前。
“我姐妹二人眼下有要事在身,分身乏术,无法护送公子赶路。些许微末盘缠,聊表心意,希望能助公子一臂之力。”
宁采臣看着掌心古朴铁牌,心中暗自感慨:这古怪的牢中老伯,没想到在外间江湖,竟有这般偌大名声。
但他没接,而是连忙摆手,推辞对方递来的银两:
“多谢姑娘好意,只是郭北县距此并不算远,在下徒步赶路,一两日便可抵达,无需费心赠银。”
傅清风见状轻轻摇头,耐心提点道:
“公子有所不知,此地虽是兰西县境内,却地处最西边。兰西县城恰好横亘在你去往郭北县的必经之路上。你若想避开县城绕路而行,怕是路途遥远,两日时间决然不够。”
“什么?”宁采臣闻言骤然一呆。
他此刻才幡然醒悟,方才仓皇奔逃、慌不择路,竟是彻底跑反了方向,离郭北县越来越远。
知晓原委,他脸上瞬间涌上一抹窘迫的绯红,颇为赧然地挠了挠头,不再执意推辞,双手郑重接过银两,躬身拱手诚恳道:
“多谢姑娘提点与馈赠,大恩不言谢。还望二位女侠告知名号,他日在下洗清冤屈、平安脱身,定当登门报答此番相助之恩。”
傅清风淡淡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江湖相逢,皆是缘分,不必谈报答。”
随着傅清风话音落下,她正欲吩咐众人就地休整,可此时正气山庄深处,骤然撕裂出几道凄厉至极的惨叫声!
凄厉的哀嚎穿透夜色,瞬间击碎了短暂的平静,听得人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