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匍匐穿梭,待到天光微亮,宁采臣终于从隐秘地道爬出,侥幸逃出生天。
立于荒草之间,宁采臣心口依旧砰砰狂跳,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劫后余生的庆幸之余,焦灼与忧虑再度涌上心头。
此番无端蒙冤、身陷死牢,自己怕是已经沦为了官府通缉的逃犯。
若不能尽快洗清冤屈、褪去罪名,往后他便再也不敢现身市井,只能隐匿暗处,永世不见天日。
思来想去,眼下唯一的出路,便是赶回郭北县,恳请吴锦年或是段明都出手相助,凭借二人的人脉势力,为自己查证真相、洗刷污名。
不过宁采臣此刻心中最大的牵挂,依旧是家中卧病的老母。
归乡之前,他早已寄回书信,告知家中近日便会归家探母。
如今他入狱被困归,音讯全无,卧病在床的老母亲本就身体孱弱、心神不宁,必定日日牵肠挂肚,如此极有可能因此郁结于心,让本就缠绵的病情再度加重。
他归乡是为尽孝,若是反倒害得母亲病情恶化,便是万般罪过。
可此刻宁采臣若贸然入城,无异于自投罗网。
进退两难之际,宁采臣眸光一闪,脑海中骤然浮现出一个人影——先前在城门口为他解惑的卖菜老农。
那老农是本县乡民,自由出入城门无人盘问,是眼下唯一能帮自己捎信归家的人。
心念既定,宁采臣压下心底焦灼,悄然绕回兰西县外,隐于路边树荫之下,耐着性子静静守候。
一直待到日暮时分,紧闭一日的城门再度缓缓开启。
宁采臣目光在往来人群中快速梭巡,细细搜寻那道熟悉的身影。
功夫不负有心人,片刻之后,他果然在人流末尾,看见了那位身背竹编菜篓的卖菜老农。
老农正随着人群缓步出城,准备归家,抬眼间骤然瞥见树旁的宁采臣,脚步瞬间顿住,满脸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上下反复打量着宁采臣,见他衣衫虽有些脏乱,全无牢狱折磨的狼狈凄惨,神色愈发震惊,压低声音道:
“你、你怎么出来了?”
老农活了大半辈子,从未听闻有人被押入死牢,还能完好无损、活着走出牢狱的,眼前一幕简直颠覆了他的认知。
宁采臣无心赘述狱中凶险与离奇遭遇,只简略几句,将自己无端遭人栽赃、蒙冤入狱的经过匆匆带过。
随后,他抬手摸遍全身,将自己剩余的所有东西尽数取出,递到老农面前,唯独留下了诸葛卧龙赠予的那枚古朴铁牌。
宁采臣神色恳切,微微躬身,语气满是哀求:
“老丈,晚辈如今蒙冤在身,不敢入城,而家中老母卧病在床,日日盼我归家。我迟迟未归,母亲必定忧心过度、病情加重,还求老丈大发善心,替我往永安巷家中捎一句口信,就说我临时有事耽搁,几日之后便会归来,让她切勿牵挂焦虑。”
说完,宁采臣生怕银钱微薄,不足以让老农费心跑腿,又连忙郑重许诺:
“待我赶赴郭北县洗清冤屈、平安归来,必定另有重金厚报,绝不辜负老丈今日相助之恩!”
老农看着宁采臣恳切无助的模样,没有半分犹豫,当即爽快点头应下:
“放心!明日一早,我便替你去家中传话,宽慰令堂。只是天色已晚,你如今无处可去,不如先随我回村,在我家暂住一宿,休整过后再赶路也不迟。”
听闻此言,宁采臣心底涌上一阵暖意,暗自感慨绝境之中终遇善人,连忙拱手道谢,欣然应下。
老农所居的村落离兰西县不远,三四里乡间土路,步履片刻便至。
农家院落简陋朴素,饭菜更是清淡寡淡,一桌菜肴无非是自家腌制的咸菜、少许青菜,无半点荤腥。
可即便是这样,连日困于死牢、日日粗糠寡水的宁采臣,已然倍感满足。
饱食一顿之后,身心皆是舒缓。
夜色渐深,老农收拾出后院柴房,铺了一层干草,让宁采臣暂且歇息。
宁采臣连日受惊奔波,身心俱疲,倒地之后便沉沉睡去。
死牢之中日夜死寂,无半分杂音,数日下来,宁采臣早已习惯了极致的安静。
夜半三更,万籁俱寂,院外一阵细微的动静,穿透夜色,落入宁采臣耳中,将他骤然惊醒。
宁采臣心头一凛,下意识屏住呼吸,侧耳细细聆听。
下一刻,屋外传来的低语交谈,让他浑身汗毛倒竖、大惊失色!
只听老农压低的沙哑嗓音悄然响起。
“老婆子,那捆绳子结实牢靠吗?那书生看着身形单薄,可终究是年轻力壮的小子,力气不小。咱们务必趁他熟睡之时捆得紧实,半分松懈不得,若是被他挣脱,咱们不仅拿不到赏钱,反倒要惹上大祸!”
紧接着,老妇的声音低声回应。
“放心!这是捆猪的粗麻绳,结实得很,任他如何挣扎也挣不脱。只可惜咱们事前没有备好门路,若是早些买来朱三的蒙汗药,便不用这般小心翼翼,一顿喂下去,他昏死一宿,明日一早直接绑去县衙领赏,省事稳妥。”
老农闻言低声安抚,语气带着几分自我宽慰:
“那朱三专做蒙汗害人的阴私勾当,罪孽深重。咱们只此一回,算是捉拿朝廷通缉的犯人,不算作恶,只求换些银钱度日罢了。”
屋外话音落下,随即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微响动,似是两人收拾绳索、器具的声响。
片刻后,周遭人声骤然消散。
此时,宁采臣心脏狂跳不止,后背冷汗层层渗出,死死盯着柴房门缝。
只见门缝间透入的月光,陡然被两道黑影缓缓遮蔽。
“咯吱——”
极轻、极缓的推门声划破寂静,生怕惊醒屋内之人。
宁采臣心头紧绷,不敢有半分异动。
他当即双目紧闭,装作熟睡的模样,静待时机脱身。
夜色幽暗,柴房内光影昏暗。
老农弓着佝偻的身子,蹑手蹑脚走入屋内,借着微弱月色打量着地上的宁采臣,低声对着身旁老妇嘟囔道:
“这傻小子睡得倒是安稳,连呼噜都未曾打。”
话音方落,他对着老妇飞快递了个眼色,两人弯着腰身,脚步轻缓,一左一右,缓缓朝着宁采臣身侧逼近。
咫尺之间,两人已然站定身前!
就在这一刻,宁采臣骤然睁眼,猛地从干草地上挺身坐起,骤然大喝一声:
“你们两个老贼汉、贼婆,安敢害大侠我的性命!”
两名老者本就心虚胆怯,此刻被这猝不及防的暴喝一骂,瞬间被吓得浑身一颤、心神大乱。
宁采臣抓住两人慌乱失神的刹那,抬手迅猛一推,将二人径直推倒在地,随即翻身起身,脚下发力,大步流星冲出柴房,头也不回地朝着漆黑的野外狂奔而去。
“诶呦喂!”
老妇被推倒在地,捂着腰身痛呼出声:
“老头子快扶我!我、我腰闪了!”
一旁的老农也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蹲,狼狈爬起身,望着门外飞速消失的背影,心有余悸地喘着粗气:
“好家伙,这书生看着斯文柔弱,倒是气力不弱!好在他也被咱们吓破了胆,只顾逃命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