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牢之中的日子，竟与宁采臣先前预想的全然不同。
未入监牢之前，他曾听闻无数流言，都说牢狱之中暗无天日，犯人受尽磋磨，日日活在煎熬凌虐之中，凄惨无比。
可当真亲身身陷此地，安稳度过数日，他才恍然发觉，这里的日子，远没有传闻中那般可怖。
牢中生活单调枯燥，日日静坐闲卧，无需奔波劳作，更无苛责打骂。
唯一难处，便是每日的饭食清汤寡水，几粒糙米浮在清水之中，毫无油气，分量更是少得可怜，堪堪只能吊住一口气。
但转念一想，终日静坐不动，体力消耗极小，这般粗茶淡饭，倒也勉强能够凑合度日。
日复一日，宁采臣渐渐褪去了初入死牢的惶恐绝望，慢慢习惯了这般沉寂麻木的牢狱日常。
每日睁眼便是枯坐，饭后便随意躺在冰凉的青石地面上，看着高墙窄窗透入的微弱天光流转，一日便匆匆落幕。
可就在他逐渐适应、心绪稍稍安稳下来时，牢中忽然来了异动。
这日午后，牢道深处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当初将宁采臣强行押入死牢的那几名衙役，再度走入了监牢之中。
几人径直走到牢门口，俯身与值守的狱卒低声耳语几句，言语仓促，听不真切，神色间却带着肃穆。
值守狱卒原本慵懒散漫的神色骤然一变，眼底掠过一抹浓重的讶异，下意识低呼一声：
“这么快？”
诧异过后，他也没多问，只连忙连连点头应下差事，整理了一下衣襟，快步踏出监牢大门，匆匆离去。
墙角蹲坐、日日刻字的诸葛卧龙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见状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平淡道：
“可怜啊，又有人要走喽。”
“走？”
原本浑身乏力、恹恹倚靠在冰冷石壁上的宁采臣，闻言瞬间双目一亮，死寂的心底骤然燃起一簇希望火苗。
他猛地直起身，手脚麻利地凑到诸葛卧龙身侧，满脸急切，语速都快了几分：
“谁要走？是有人要出狱吗？能不能劳烦出去的人，帮我往外捎一封口信？”
身陷死牢多日，他日夜期盼外界能有人得知自己的冤屈，能有人前来营救，此刻听闻有人即将离去，自然紧抓契机，不肯放过半分希望。
诸葛卧龙只是抬眸淡淡扫了宁采臣一眼，只随口敷衍一句：
“你别急，等开饭的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话音落下，他便不再理会满心焦灼的宁采臣，重新低下头，自顾自拿着石片，在墙壁上沙沙刻字，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什么嘛，故作玄虚。”见状，宁采臣忍不住小声嘟囔一句，眼底满是不满与无奈。
相处数日，他早已摸清诸葛卧龙的脾性，此人行事古怪通透，说话总爱留一半、卖关子，追问再多也是无用。
宁采臣只得压下心底的急切，转头对着周遭层层牢房，拱手高声呼喊，语气恳切至极：
“诸位狱友大哥！若是待会儿有人得以出狱，可否劳烦哪位大哥，帮在下往郭北县捎个口信！他日我若能脱困出狱，必有厚报，此生感激不尽！”
他话音刚落，原本死寂沉沉、毫无声息的监牢，瞬间炸开一阵快活的哄笑声，此起彼伏，回荡在幽暗牢道之中。
“呵呵，这书生真是读书读傻了，站着说话不腰疼！”
“就是，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都到这地步了，还痴心妄想！”
一人戏谑的声音悠悠传来，带着几分嘲讽：“说实话，这鬼地方我早就待够了，能出去我自然乐意。可书生啊，就算我有心帮你捎信，你说的那位药行东家、那位段公子，未必敢接这死囚的托信！”
宁采臣闻言连忙摇头，神色恳切，急忙辩解：“敢的！他们一定敢的！还请诸位大哥帮帮在下！”
“哈哈哈，这小子是真读成了榆木脑袋，好赖话都听不明白！”
一众狱友笑得愈发肆意，半晌才有人故作大度地应声：“行了行了，大爷们记下了！日后若是真能出去，便替你跑一趟，给那两位大人物捎个信！”
又是一阵哄笑四起，牢中戏谑的氛围久久不散，众人只当是看了一场新鲜笑话。
喧闹渐渐褪去，监牢重归寂静。
宁采臣心中满怀期许，静静端坐牢中，目光死死盯着牢门，耐心等候着饭点到来，期盼能亲眼见证有人出狱，为自己带去一线生机。
不知枯坐了多久，天光渐渐偏移，送饭的狱卒终于提着两个木桶，慢悠悠走进了监牢。
“起来吃饭！都别睡了！”狱卒高声吆喝着，逐牢分发着清淡寡味的糙米稀粥，动作娴熟麻木。
宁采臣心脏怦怦直跳，目光紧紧黏在狱卒身上，满心期待对方会开口宣布释放之人的姓名，或是有人被当堂平反、踏出死牢。
可直至所有牢房的饭食尽数分发完毕，依旧没有任何人被传唤出狱，方才诸葛卧龙口中的“有人要走”，也迟迟没有兑现。
眼看着左右狱友都捧着碗低头进食，唯独自己空空如也，碗中无一粒米、无一口汤，宁采臣连忙起身，捧着空碗快步走到牢门边，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狱卒大哥，我的饭食还未曾分发。”
狱卒闻声转头，抬眼上下打量了宁采臣一番，眼神像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傻子，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嗤笑，语气漫不经心道：
“书生别急，你今日的饭菜，另有招待。”
说罢，他提着空空的木桶转身离去。
片刻之后，狱卒去而复返，手中不再是粗陋饭桶，而是端着一方精致木盘。
托盘之上，一碗雪白饱满的大米饭热气腾腾，香气扑鼻，旁边赫然摆放着一只烹制完整、色泽油亮的全鸡，浓香四溢，与牢中日日清汤寡水的吃食判若云泥。
这般丰盛酒食，出现在阴寒破败的死牢之中，显得诡异又突兀。
狱卒将木盘重重放在牢门前，神色冷淡地丢下一句：
“吃吧，这是你今日的饭菜。本来按规矩只给你一只鸡腿，但看你小子上次交钱痛快、还算识相，特意给你留了一整只。”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转身径直走出监牢，只留宁采臣一人对着满盘丰盛吃食，怔怔立在原地。
望着牢门前那一盘热气腾腾、油香扑鼻的白米全鸡，宁采臣眼中瞬间迸出狂喜之色。
死牢之内日日粗糠寡水、不见油气，这般精致丰盛的饭食，简直是天大的犒赏。
他只当是狱卒所言属实，自己交钱痛快、为人识相，才得了这份优待。
于是乎，宁采臣连忙上前，伸手将木盘一把挪进牢房，指尖触到温热的托盘，心头愈发欢喜，腹中饥痒难耐，已然迫不及待想要大快朵颐，好好饱腹一顿。
可就在他拿起鸡腿，正要张口的刹那，脑海中骤然闪过一幕画面——数日之前，诸葛卧龙面不改色、嘎嘣生嚼蟑螂的荒诞模样。
宁采臣心头猛地一顿，进食的动作骤然僵住。
他转念一想，自己独享这份难得的美食，终究不妥。
于是宁采臣当即抬手，将整鸡对半撕开，旋即小心翼翼地拎着半只鸡，转身快步走向墙角的诸葛卧龙，打算与对方分食。
可待他走近，目光落在石壁之上时，浑身动作骤然一滞。
诸葛卧龙依旧蹲在墙角，背脊微弓，指尖捏着锋利石片，依旧在石壁上忙碌。
可此刻他的动作，却全然不是刻字。
昏暗天光下，宁采臣看得清清楚楚，老人正握着石片，对着石壁上崭新的“宁采臣”三个字，狠狠划下一道粗重、漆黑的斜杠！
那道斜杠粗粝深刻，与石壁上无数旧名之上的划痕一模一样，却让宁采臣看着不由心底里发怵。
宁采臣心底咯噔一沉，当即皱起眉头，连忙快步上前，一手拎着半只温热的鸡，一手指着石壁上的名字，语气带着几分茫然与不安：
“老伯，您、您为何要划掉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