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递到眼前、香气四溢的半只鸡,素来连蟑螂都不肯浪费的诸葛卧龙,此刻却半点不为所动。
他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脸上没有半分馋意,全然不见往日为一口吃食不择手段的荒诞模样。
诸葛卧龙只抬手轻轻一拂,便从容拨开宁采臣递来鸡肉的手,石片轻点石壁上的划痕,语气平淡无波地开口道:
“你可知这些被划掉的名字,皆是何人?”
不等宁采臣回应,他已然自顾自说道:
“但凡墙上有名、又被划去之人,全都是在这死牢里吃过鸡的人。”
“这鸡,可不是什么赏赐佳肴,它有个名头,名曰断头鸡。”
“鸡入腹中,人头落地。”
“轰——!”
短短一句,如同惊雷在宁采臣耳畔炸响。
他整个人蓦然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垂眸死死盯着手中油亮喷香的半只鸡,又猛地抬眼看向神色淡然的诸葛卧龙,喉结不受控制地狠狠滚动,艰难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
旋即,宁采臣强压下心底的恐慌,强装镇定道:
“老伯,您别吓唬我,我不信……”
“我何曾唬你?”
诸葛卧龙淡淡斜睨宁采臣一眼,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诛心:
“先前我便告诉你,等开饭便知谁要‘走’。你以为这是指出狱重生?这牢里之人,唯有吃了断头鸡的,才是真的要走——去往黄泉之路。”
“啊?!”宁采臣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双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手中的鸡肉险些拿捏不住。
他慌得手足无措,声音带着浓重的颤音,连连辩驳道:
“不可能!不可能!我明明是秋后问斩,本该明年赴死,我才入狱数日,怎会骤然就要取我性命?!”
“这还用问?”
诸葛卧龙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通透,“自然是那心怀私怨的捕头,那索命小人,非要你即刻身死,不肯留你半分活路。”
他看着彻底慌乱的宁采臣,缓缓道出其中关键,为他剖析其中缘由。
“你可知自己错在何处?你初入此牢,惶恐过度,张口便嚷嚷自己认识郭北县药行东家、认识通判府段公子,人脉广结。”
“你若闭口不言、安分坐牢,无任何人知晓你的底细,他们只当你是寻常蒙冤书生,随手一关,时日一久,琐事繁杂,或许便将你遗忘,拖到明年秋后,也未必真的会斩你。你尚能在这牢中苟活数年。”
“可你偏偏主动暴露人脉。捕头和衙役们无从分辨真假,表面只当是你虚张声势、随口唬人,心底却早已暗自当真。”
“他们不敢赌!为绝后患、扼杀风险,自然要特事特办,提前了结你的性命,以绝日后被你人脉翻盘、反噬自身的隐患。”
诸葛卧龙的一番话条理清晰,字字句句皆是实情,听得宁采臣怔怔立在原地,心头巨震,竟觉得这番推演无比合理,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道理越是通透,他心底的绝望便越是浓烈。
道理再对,代价却是自己的性命!
求生的本能瞬间占据心神,宁采臣第一反应便是逃!
可环顾四周,高墙铁锁、密不透风,这暗无天日的死牢乃是绝境,四面皆是牢笼,他手无缚鸡之力,一介文弱书生,又能逃往何处?
“哈哈哈!好笑!真是太好笑了!”
隔壁牢房骤然传来一阵肆意的哄笑,层层叠叠的戏谑声此起彼伏,响彻整座死牢。
“这书生天真得可怜!方才还眼巴巴等着别人出狱捎信,幸灾乐祸看旁人吉凶,殊不知转眼之间,断头刀就要落在自己头上!”
“满心以为是天降优待,实则是催命宴席,可笑可叹!”
刺耳的嘲讽声声入耳,如同利刃层层扎进宁采臣的心底。
他一时间只觉四肢冰凉,浑身脱力,呆呆立在牢中,彻底心如死灰,只觉此番自己定然在劫难逃,再无半分生机。
就在他彻底陷入绝望、闭目待死之际,诸葛卧龙的声音缓缓响起,冲淡了满室戏谑:
“小子,看在你方才心念良善,舍得将救命不得的吃食分我半份的情面,今日老头子便破例救你一次。”
话音未落,诸葛卧龙俯下身去,双手扣住破旧发黑的床头木板,微微发力,猛地向上一掀!
吱呀一声闷响,老旧木板应声而起。
他抬手拨开板下堆积的腐朽杂草与湿泥,一个黑漆漆、幽深狭窄的地洞赫然显露出来,洞口通风微微,竟直通外头!
“这……这是……”
绝境逢生,柳暗花明!
宁采臣瞠目结舌,呆呆看着地面的秘道,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惊喜砸得他一时失语,讷讷半晌,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别愣着,速速出去。”
诸葛卧龙随手抓起方才那半只鸡,一边大口啃食着鸡腿,一边语速极快地催促道:“再耽搁片刻,刽子手整装完毕,便会前来提人取你首级,到时候神仙难救!”
宁采臣瞬间回神,眼眶瞬间泛红,满心感激无以言表,深深对着诸葛卧龙躬身一礼,语气恳切道:
“多谢老伯救命大恩!晚辈若能顺利脱身,他日必定想方设法归来,救老伯脱离此地!”
“不必。”
诸葛卧龙头也未抬,含糊咀嚼着鸡肉,语气洒脱道:“你莫要来救我,这牢中清净无扰,我住得安稳自在,早已习惯此间岁月,无意外出。”
说着,他抬手从怀中摸索片刻,取出一枚黝黑古朴的铁牌,随手递向宁采臣。
铁牌入手微凉,质地厚重,隐隐透着不凡气韵。
“此物我留着无用,反倒时时招惹祸端,极易被旧日仇家寻到踪迹,是个累赘祸害。”
诸葛卧龙随口道,“你若真心感激我,便将这信物带在身上,外出行走时,替我显露几分,莫让旁人寻来此间打扰我清修,便足矣。”
宁采臣看着手中莫名的铁牌,只觉此事处处透着荒谬古怪。
可转念想起诸葛卧龙常年疯癫怪异、与世迥异的性子,瞬间又觉得合情合理,再无半分疑虑。
他郑重将铁牌贴身收好,重重点头,态度极为恭敬:
“晚辈谨记老伯吩咐,定然不负所托。”
言罢,宁采臣再度深深躬身行礼,不敢再有半分耽搁,俯身弯腰,小心翼翼钻进幽暗狭窄的地洞之中,奋力朝外摸索前行。
待宁采臣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秘道深处,洞内脚步声彻底远去,诸葛卧龙这才抬眸,眼底漫起一抹深邃莫测的淡笑,再无方才随性散漫之态。
他抬手将剩余半只烧鸡尽数抓起,风卷残云般胡吃海塞,片刻便吃得干干净净,抬手一抹嘴角油渍,动作利落洒脱。
随后,诸葛卧龙抬首扫视左右石壁,目光沉沉。
片刻之后,只听重重一声“咚”。
紧接着,又是轻轻一落的“咚”。
一声大,一声小,两声闷响落定,这间牢房瞬间安静了下去。
方才尚且有动静的牢房,瞬间归于死寂,静谧得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