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潮湿的死牢铁门“哐当”一声重重合拢,厚重的铁栓落锁,震起满地霉腥。
押解宁采臣的衙役随手扯掉塞在他口中的粗布烂巾。
桎梏稍稍松脱的瞬间,积压在心底的冤屈与惶恐彻底冲破克制,宁采臣不顾喉咙干涩刺痛,当即用尽全身力气放声嘶吼,声音在密闭的黑牢长廊里层层回荡:
“救命啊!我没有犯事!冤枉啊!快放我出去!”
他脊背挺直,双目赤红,满脸都是不甘与委屈。
可身后一众押解他的衙役对此充耳不闻,脸上无半分波澜,更无半分恻隐之心。
几人并肩走在昏暗的牢道上,谈笑风生,语气轻快。
“等领了赏钱,今晚城南那家花楼新开了酒曲,正好去尝尝鲜。”
“哈哈,算我一个!忙活这一趟总算没白费,正好松快松快!”
众人嬉笑着盘算享乐,脚步声渐渐远去,彻底消失在牢道尽头。
牢中光线昏暗,仅有几缕微弱的天光从高墙极小的透气孔中漏下,勉强照亮斑驳发黑的石壁与满地芜杂。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霉腐与铁锈混杂的刺鼻恶臭,压得人喘不过气。
宁采臣依旧没有放弃,依旧持续呼喊,试图引来旁人注意,为自己辩白冤屈。
守在牢外的狱卒本靠在廊柱上打盹,被他持续的吵闹扰了清闲,当即面色一沉,眼中泛起凶戾之色。
他随手抄起身旁一根粗实的黑木长棍,跨步上前,手腕一抖,木棍带着风声,精准敲落在宁采臣手边的铁栏之上。
“咚!”沉闷的撞击声骤然炸响,震得铁栏嗡嗡震颤。
宁采臣下意识缩回双手,心头骤然涌上一股寒意。
“老实待着!别在这儿吵吵嚷嚷,扰了大爷的清闲!”
狱卒横眉竖目,语气凶狠蛮横,手中木棍微微抬起,对着牢内的宁采臣威慑道:
“再敢聒噪不休,休怪我这棍子不长眼睛,直接招呼在你身上!”
宁采臣本就是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从未见过这般凶煞蛮横的场面,心底的勇气瞬间消散大半。
一腔愤懑的呼喊,被这一棍硬生生压了下去。
宁采臣只能强压下慌乱与恐惧,放低姿态,对着狱卒苦苦解释:
“这位大哥,我求求你明察秋毫!我真的不是什么杀人凶犯周亚柄,我是宁采臣,家住城内永安巷,土生土长的永安巷人!你只需移步去巷中打听一句,便能知晓我素来安分守己,从未作恶!”
闻言,狱卒嗤笑一声,满脸漠然与不耐,根本不为所动。
他抬手随意敲了敲冰冷的铁牢栏杆,语气懒散道:
“呵呵,打听?我可没那闲工夫管你的私事。”
他靠着栏杆,一脸混世度日的松弛,直言道:
“我守牢当差,只求安稳度日,上头怎么吩咐,我便怎么做事,牢里犯人是冤是罪,我一概不管、一概不问。”
话音一转,他眼底掠过一丝玩味,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不过说起来,你这小子运气倒也算不错。这时候进来,好歹能安稳熬上一年光景。先前关在这里的那个犯人,入狱短短一月,便直接判了秋后问斩,相比之下,你已然算幸运了。”
“问、问斩?!”
简简单单两个字,如同惊雷在宁采臣耳边炸响。
他瞬间浑身冰凉,血色尽褪,一张儒雅的面孔惨白如纸。
如果先前只是懵懂惶恐,那么此刻,宁采臣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被关入的不是普通监牢,是死牢!是随时会丢了性命的绝境之地!
极致的恐惧席卷全身,激得宁采臣脑中飞速运转,骤然想起自己贴身藏着的全部盘缠,那是他做工积攒、本打算归家侍奉老母的银钱。
宁采臣再不犹豫,颤抖着双手从怀中掏出所有碎银铜钱,紧紧攥在掌心,又缓缓摊开,尽数递到铁栏之外,眼神恳切卑微,满是哀求:
“大哥!我知道您是心善之人,这些银两我尽数奉上,只求您帮帮我!”
话音未落,他骤然想起自己家中只是寻常布衣,无势无援,就算狱卒去永安巷打听,也无人能为自己作证辩白,根本无用。
于是他连忙仓促改口,忙道:
“求您派人去郭北县一趟!我是郭北县吴氏药行的账房,与东家吴锦年交好,他知晓我的为人,得知我蒙冤被困,定然会出手救我!除此之外,我还认得通判府的段明都段公子,只要他知晓此事,必然能为我洗刷冤屈!”
他一口气将自己所有能依仗的人脉尽数道出,眼底死死攥着最后一丝希望,期盼能换来对方一丝恻隐,给自己一条生路。
狱卒听完一长串说辞,只觉聒噪无比,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随手接过宁采臣递来的银两,在掌心掂了掂,感受着沉甸甸的分量,脸上却无半分动容,只剩讥讽。
“你以为这些银两是你施舍我的?”
狱卒冷笑一声,呵呵道:“你当真以为那些衙役匆匆把你送进来,却不给你换囚服、不搜身,是忘了?他们是故意留着你身上的银钱,给我们这些看牢的兄弟当好处!这本就是规矩,何须你特意讨好?”
他抬眼看向面色煞白的宁采臣,字字冰冷,彻底击碎他所有幻想:“不过看你小子识相,主动奉上银钱,不似旁人那般顽劣拖沓,我便好心提点你一句。”
“但凡进了这间死牢的人,任你是皇亲国戚、权贵子弟,通通无用!入了此地,便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你说你认识通判公子?就算是真的又如何?我何苦自找麻烦、自掏腰包去帮一个死囚传信,去告上头和我自己的状?我嫌自己命长?”
“省省力气,别白费口舌了。”
狱卒敲了敲冰冷的牢门,转身走到牢外的桌案前,自顾自坐下,低头细细清点手中银两,眉眼间满是惬意满足。
他一边数银,一边漫不经心扬声说道:
“我给你一年安稳光景,你安安静静、不吵不闹,我便不刁难于你。你安分坐牢,我安稳当差,咱们各自安好,两相无事,便是最好的结果。”
话语轻飘飘落下,却像一座千斤重山,彻底压垮了宁采臣心底最后一丝希冀。
他终于彻底明白,这一场蓄意栽赃的冤屈,无人可诉、无路可逃。
自己,恐怕是真的再也走不出这座死牢了。
宁采臣浑身冰冷,僵立在死牢中央,久久回不过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失魂落魄地缓缓转身,目光茫然扫过幽暗牢笼,这才骤然发现,这间死寂冰冷的死牢里,并非只有他一人。
墙角昏暗的阴影之中,一道瘦削佝偻的身影静静蹲伏着。
那人衣衫破旧不堪,沾满尘污,长发散乱披垂,遮住大半面容,唯有一双枯瘦的手,正执着一块细碎的石片,一下又一下,沉稳有力地在斑驳石壁上细细刻字。
牢中常年不见天光,潮气蚀骨,霉味刺鼻,可此人自始至终安之若素,沉浸在自己的动作里,与世无争。
“您是?”
宁采臣话音未落,那墙角之人骤然像是受了极致的应激惊动,蹲伏的身形猛地一弹,瞬间笔直站起身来。
这突兀迅猛的动作毫无预兆,在死寂的黑牢中格外骇人,宁采臣本就心神紧绷、惶恐未定,骤然被这一幕惊得心头剧跳,脚下踉跄连连,慌忙后退数步,后背重重抵在冰冷坚硬的石壁上。
昏暗光影里,那人缓缓抬首,散乱的发丝下露出一双清亮通透的眼眸,与满身脏乱的模样格格不入。
他望着惊慌失措的宁采臣,语气平淡道:
“我与你一样,皆是凡人皮囊。世间浮生,本就是一座天生监牢,万般浮华,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书生何必这般慌张失措。”
宁采臣定了定惊魂,望着对方淡然的模样,心底五味杂陈,只能弱弱低声回了一句:
“老伯未免太过悲观了。”
话音落下,二人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