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之间,空气骤然凝滞。
宁采臣望着对方,整个人骤然僵住,瞳孔微微收缩,脑海中飞速闪过昔日巷口说书的身影,满脸难以置信。
“诸……诸葛卧龙?通天博学士?”宁采臣满是不确定,一字一顿轻声试探。
诸葛卧龙闻言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诧异,抬手随手拨开遮挡眉眼的杂乱长发,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位白面书生,眉头微蹙,低声道:
“嗯?你这小子,怎会知晓我的名号?我从未见过你。”
“前辈的确未曾见过我,但晚辈有幸见过前辈。”
宁采臣连忙压下心头震惊,解释道:“昔日晚辈曾在巷口听前辈说书,畅谈古今、道尽世情,那日官府骤然拿人围堵,晚辈侥幸脱身,险些便被一同捉拿入狱,故而对前辈印象极深。”
“哦?原来是那日巷口的小子。”
诸葛卧龙眼底茫然褪去,隐约勾起几分模糊印象,随即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淡淡发问:“你昔日颇有几分人脉,怎的今日反倒落得身陷死牢的下场?”
问及此事,宁采臣眼底微光瞬间黯淡,满心委屈与无奈翻涌而上,他也不隐瞒,当即将自己归乡探母、被捕头记恨、无端错认成凶徒周亚柄、惨遭栽赃入狱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缓缓道出。
听罢这一番离奇冤屈,诸葛卧龙非但没有半分同情,反倒仰头一阵哈哈大笑,笑声沙哑开阔,在密闭的牢中来回回荡:
“哈哈!常言道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你这书生,当真是运气不济,无端撞上这般心胸狭隘、挟私报复的索命恶鬼,也是造化弄人。”
自己无端蒙冤、身陷绝境,只有满心凄苦,对方却只当一桩笑谈,肆意打趣。
宁采臣心底难免生出几分不忿,微微抿唇,忍不住抬声反问:
“那前辈您呢?您又是为何被关入此地?”
“我?”
诸葛卧龙笑意未消,依旧散漫自在,他转头望向漆黑的牢壁,语气淡然无波:
“我当年被捉拿入狱,便一直在此栖身,算来已有数年光景。日日无人管束,无俗世纷扰,自在清净,好不快活。”
“快活?”
宁采臣下意识低声嘀咕,“终日困在这阴暗潮湿的死牢之中,不见天日、身陷桎梏,何来快活可言?”
“这便是你这书生执念太深、看不透的地方了。”
诸葛卧龙朗声一笑,语气通透豁达,带着几分世人难懂的洒脱:
“世人在外奔波劳碌,被名利、恩怨、得失囚于俗世,何尝不是坐牢?你我身在牢中,肉身受限,可心神自在。在外被俗世囚禁,与在监牢被肉身囚禁,本质又有何分别?不过是凡人着相,执念外物罢了。”
而就在二人交谈之间,一只黑褐色蟑螂顺着潮湿冰冷的石壁缓缓爬行,不知不觉落到宁采臣的手背上。
宁采臣素来干净斯文,最怕这类阴湿虫豸,瞬时吓得浑身一哆嗦,慌忙缩手后退,满脸惊惧嫌恶。
但反观一旁的诸葛卧龙,见状却是登时两眼放光,神色热切,身形极快地走上前来,抬手精准将那只蟑螂抓在掌心。
不待宁采臣反应,直接张口轻咬。
“嘎嘣。”
一声细微的脆响在寂静牢中响起。
诸葛卧龙神色坦然,慢条细理、又似细细品味般的将蟑螂咽下,随口告诫道:
“牢中清苦,半点吃食皆来之不易,万万不可浪费。”
说罢,他转头看向满脸惊骇的宁采臣,当即摆上一副过来人的模样,缓缓教导道:
“此间道理你初来不懂,待你住得久了,自然便能彻悟。”
宁采臣僵在原地,胃中一阵翻江倒海,阵阵恶心上涌。
他不知自己能否撑过这无妄之灾、熬得出死牢,可他清清楚楚明白,眼前这位“奇人”,怕是在暗无天日的死牢里关得太久,早已心境异化、患上癔症,不然何至于以虫豸为食、视绝境为乐?
看着宁采臣满脸抗拒嫌弃、难以置信的模样,诸葛卧龙丝毫不在意,洒脱一笑,再度转身蹲回墙角,握着石片,继续对着石壁细细刻字,姿态悠然自得。
牢中再度陷入沉寂,唯有石片磨石的细碎沙沙声不绝于耳。
片刻之后,诸葛卧龙忽然微微偏头,目光扫过依旧惴惴不安、神色紧绷的宁采臣,慢悠悠开口问道:
“书生,你确实是唤作宁采臣吧?”
闻言,宁采臣微微一怔,虽不知缘由,但也下意识地茫然点头,应道:
“正是在下,晚辈乃是永安巷人氏。”
得到应答,诸葛卧龙轻轻颔首,不再多言,只见他脑袋微微晃悠,指尖不停,继续专注地在石壁上镌刻字迹。
宁采臣心底好奇愈发浓烈,按捺不住心底疑惑,放轻脚步缓缓凑近,微微探头望去。
待看清石壁上新刻的字迹时,他顿时满脸茫然,困惑出声:
“老伯,您为何要刻我的名字?”
石壁之上,“宁采”二字工整清晰,崭新刻痕深浅分明,赫然落在一众旧名之中。
诸葛卧龙手上动作未停,语气悠然随性:
“不过是记录缘分罢了。有缘千里来相会,你我俗世偶遇,偏偏又在此绝境死牢相识,亦是一场难得的际遇,自当留存记录。”
宁采臣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目光缓缓扫过整片石壁。
只见斑驳墙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了无数人名,深浅新旧不一,层层叠叠,显然历经数年积累。
更有不少名字被一道粗重划痕径直划去,透着一股莫名的诡异与萧瑟。
宁采臣心底发寒,忍不住轻声追问:
“这些名字,都是老伯这些年在牢中结识的狱友吗?”
“嗯。”
诸葛卧龙淡淡应声,指尖依旧不停打磨字迹,语气寻常至极,“都是旧人。其中不少,此刻便在你隔壁牢房。”
他话音刚落,隔壁牢房骤然传来一道戏谑懒散的笑声,穿透石壁缝隙,清晰传入耳中:
“嘿嘿,新来的书生,方才怎不喊了?再叫嚷两声,哥哥我许久没听过这般鲜活清亮的声音,正好解解闷!”
另一间牢房随即有人附和,语气怪异戏谑:
“是啊书生,方才喊得那般卖力,怎么突然就安分了?”
紧接着,一道刻意模仿、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照搬着方才宁采臣的鸣冤话语:
“我是宁采臣,永安巷的宁采臣啊——冤枉啊——”
一声声调侃戏谑此起彼伏,在层层牢房间回荡,满是恶意与戏谑,将方才宁采臣的绝望鸣冤当作笑料。
宁采臣浑身微微发冷,下意识打了个寒颤:‘这死牢之中,果然尽是与世隔绝、性情怪异的怪人。’
就在此时,牢外忽然传来狱卒的呵斥声。
方才数完银两、心情大好的狱卒,听闻牢中喧哗吵闹,当即扬声制止:
“好了!都安静下来!不许喧闹!”
一声呵斥落下,周遭所有戏谑调侃的声响瞬间戛然而止,躁动的牢房也瞬间重归死寂。
也是无形之中替窘迫难堪的宁采臣解了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