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郭北县城门,城内那股安稳温润的市井气息瞬间被粗砺取代。
往日里安居城中只觉太平无事,此番真正走出地界,宁采臣才真切察觉,世道早已不复往日安稳。
不过前行数里,沿途乱象随处可见。
官道两侧的荒林岔地、土坡路旁,数拨路人两两撕扯、挥拳斗殴,有人为半袋干粮争执,有人为一方通路搏命,拳脚碰撞的闷响、气急败坏的喝骂此起彼伏,尘土随打斗翻飞,一派礼崩乐坏、人心躁动的乱世光景。
宁采臣见状心头一紧,素来斯文守礼的他哪里见过这般频繁凶悍的私斗,不敢多做停留,连忙敛着身形快步避让,小心翼翼绕开纷乱人群,唯恐被无端波及。
他一边赶路,一边暗自唏嘘,眉宇间满是诧异与感慨:
“往日世人皆言郭北县民风彪悍、地界纷乱,我寄居城中数年,日日做工读书,安稳度日,从未遇过半分凶险。谁知城内太平依旧,城外却是乱到这般地步。”
心念及此,他下意识抬手抚了抚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衫,全然一副清贫书生的寻常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庆幸,暗自宽慰自己,好在自己无华服,一身穷酸布衣看着身无长物,应当不会被沿路歹匪刻意盯上拦劫。
兰西县与郭北县毗邻相接,路途不算遥远。
宁采臣心系家中老母,归心似箭,一路走走停停,避开各处斗殴纷争。
整整跋涉一日,待翌日清早、晨光铺满天际之时,前方兰西县斑驳古朴的城墙,终于遥遥映入眼帘。
可当宁采臣快步奔至城外,抬眸一望,心底瞬间涌上无尽愕然。
此刻天光透亮,可兰西县的城门却紧紧闭合。
城门之下,密密麻麻挤满了等候入城的百姓,有挑着货担的商贩、背着行囊的旅人、提着菜篮的乡民,人人驻足等候,脸上皆挂着焦灼不耐,却无一人敢喧哗冲撞。
宁采臣满心疑惑,连忙上前,走到一位身背竹编菜篓、满面风霜的老农身侧,拱手躬身,语气谦和请教:
“老丈,不知为何城门紧闭?”
老农闻声转头,浑浊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宁采臣一番,见他斯文俊秀、一身书生打扮,随口问道:
“看书生这般面生,是头一回来兰西县?”
宁采臣微微一怔,坦然颔首应答:
“晚辈近些年一直在郭北县药行做工读书,常年未归故里,对县中近况不甚知晓。”
“那就难怪了。”
老农恍然点头,原本下意识抬起、想要讨要问事酬劳的手悄然收回,望着紧闭的城门,长长叹了一口浊气,语气满是沧桑无奈,道:
“早些年,的确是郭北县匪患横行、乱象不止,咱们兰西县反倒安稳太平。可世道轮转,从数年前开始,一切都反过来了。”
他抬下巴朝城门努了努,低声续道:
“如今郭北县愈发安定,可周遭各县地界却是越来越乱,盗匪流寇四处劫掠。咱们县里盗匪作乱的案子一日多过一日,愈发猖獗。县令大人曾亲自远赴金华府求援借兵,却被官府敷衍打发回来,半点援兵也无。”
“万般无奈之下,县衙只得定下规矩,城门每日仅早晚各开启一次,其余时辰尽数紧闭,靠着高墙重门震慑匪寇,不敢让其肆意入城作乱。”
宁采臣闻言豁然开朗,连忙对着老农郑重拱手一礼:
“原来如此,多谢老丈解惑告知。”
得知原委,宁采臣心中虽牵挂老母病情,却也知晓无可奈何,只能按捺心绪,乖乖汇入等候的人群之中,静静排队等候开城。
众人一等便是半个时辰,直至天光彻底洒落城头,沉寂许久的城门终于传来沉闷的轧轴声响。
“开了!城门开了!”
人群中瞬间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沉寂的队伍瞬间活络起来。
厚重的城门缓缓推开,两道狭长的通道显露而出。
守城兵卒披甲持戈,分立两侧,严格盘查入城众人。
宁采臣随着人流缓缓前移,不多时便行至城门关口。
一名手持长矛的兵卒抬手将他拦下,目光锐利地扫过他全身,沉声盘问:
“站住!书生从何处而来?入城何事?”
宁采臣不敢怠慢,连忙从怀中掏出叠得整齐的路引,双手递上前,语气恭谨诚恳道:
“几位大人,晚辈自郭北县归来,乃是吴氏药行账房。家中老母骤然病重,少食难安,晚辈此番专程归乡,侍奉慈母。”
几名兵卒听闻是归乡探母,神色稍稍缓和,少了几分戒备凶戾,可依旧没有放行。
其中一名兵卒抬手伸到宁采臣面前,语气生硬,毫不客气:
“入城缴费,二十文。”
宁采臣微微一怔,面露为难,低声辩解:“官差大人,在下并非行商牟利,只是归乡探亲……”
“我自然知晓你是探亲!”
兵卒登时不耐,厉声打断他的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蛮横:
“只是如今县内盗匪猖獗,我等日夜守在城门,细细盘查,辛苦分辨匪寇歹人,就是为了护城内百姓安稳!缴费入城,人人皆是如此,没得通融!二十文不多,速速交钱,便放你入城尽孝!”
对方面色凶悍、语气强横,毫无商量余地。
宁采臣心中一阵苦涩,可眼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也根本不敢争执,只能无奈抬手,准备掏钱缴费。
就在他指尖刚触到怀中铜钱的刹那,一道冷喝骤然响起:
“等等——!”
一旁专门核验路引、翻看文书的兵卒忽然开口,他眉头紧紧皱起,双眼盯着手中路引,又抬眸反复打量宁采臣,目光在他眉眼面容上来回比对,沉声问道:
“你当真名叫宁采臣?可是城内永安巷宁家之人?”
宁采臣心头骤然一怔,满心疑惑,全然不解区区守城兵卒,为何能精准知晓自己的籍贯居所。
他压下诧异,轻轻点头应答:
“回大人,正是在下。”
此话刚落,那名核验路引的兵卒神色骤然剧变,先前的平淡尽数褪去,双目陡然一厉,语气凌厉大喝:
“好!总算将你等到了!捕头早已断定你近日会回来,特意吩咐我等在此守候!”
他猛地抬手一挥,高声招呼身旁同僚:
“此人正是捕头点名要拿的犯人!速速拿下!”
方才索要入城费的兵卒闻言一愣,转瞬便换上一脸凶神恶煞的模样,上前一步狠狠推搡在宁采臣肩头,力道极大,厉声呵斥:
“好小子,看着斯文老实,竟敢藏奸耍滑!差点就让你蒙混过关!还不束手就擒!”
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砸懵了宁采臣,他又惊又急,满脸茫然无辜,连忙摆手辩解,声音都带着几分慌乱:
“各位官差大人!冤枉啊!晚辈只是一介账房书生,安分守己,从未作奸犯科,何来犯人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