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但凡被我等拿住的人,个个都喊冤枉。”那核验路引的兵卒面露嗤笑,眼神轻蔑又冰冷,根本不为所动。
见宁采臣不停辩解挣扎,唯恐他当众闹事难以拿捏,兵卒顿时失了耐心,上前一步,攥紧拳头,骤然发力,狠狠一拳砸在宁采臣小腹之上。
“嘭”的一声闷响骤然响起。
宁采臣猝不及防,腹部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只见他身形猛地一僵,脸色瞬间惨白,强忍不住弯腰躬身,腹中翻江倒海,浑身脱力,再也没有半分挣扎反抗的力气。
“哼,老实了!”兵卒甩了甩拳头,戾气稍泄,随即冷眼斜睨不远处的卖菜老农。
那老农早已吓得浑身僵硬,连忙低头垂腰,不敢抬头直视,一副避之不及、明哲保身的模样。
兵卒见状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笑意,不再多言,上前一把扣住宁采臣的臂膀,死死按压着他的身形,厉声喝道:
“带走!押回县衙候审!”
一众兵卒簇拥而上,将失力痛苦的宁采臣牢牢控制,推着他朝着县衙方向快步而去。
一行人推搡拖拽着宁采臣,穿过城中街巷,径直行至兰西县衙门之前。
堂堂一方县衙重地,本该肃穆威严、门禁整肃,此刻却尽显散漫颓靡。
门口值守的衙役松散伫立,有人斜倚廊柱,有人抱臂瘫站,身形东倒西歪,站姿歪斜随意,全无半点公门差役的规整气象,眼底尽是慵懒,透着一股底层胥吏的市井气。
押解宁采臣的兵卒抬手推了一把怀中的宁采臣,旋即对着衙门口高声喊话,语气带着几分邀功的急切:
“速速入内通报捕头!宁采臣已然被我等捉拿归案,押回衙门了!”
守门衙役懒懒抬眼,扫了一眼狼狈受制的宁采臣,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拖沓着脚步转身入内通报。
不过片刻功夫,一道干练身影快步从衙门内堂疾步走出。
来人身着玄色捕快公服,腰佩铁尺,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几分久经世故的阴鸷,正是县衙捕头。
他步履匆匆踏出大门,目光第一时间便锁定在阶下的宁采臣身上,视线细细摩挲比对他的眉眼面容,反复确认无误后,脸上骤然掠过一抹隐晦的满意之色。
他懒得多言,径直挥手沉声吩咐:
“人没错,带走,直接押入监牢。”
“啊?!”
短短一句落定,宁采臣浑身一震,瞳孔骤缩,瞬间急得心神大乱。
他腹部伤痛未消,此刻又惊又慌,脸色惨白,难以置信地抬声惊呼道:
“大人!尚且未曾审讯、未曾问罪,为何直接将我下入大牢?!”
慌乱之间,宁采臣凝眸细看眼前捕头的面容,心底骤然一动,瞬间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数年前他短暂归乡,曾与此人有过一面交集,彼时二人虽起过小摩擦,最终却也算化干戈为玉帛、平和收场。(详情可见一百七十二章)
往日交集历历在目,宁采臣瞬间抓住救命稻草,绝境之中生出几分希冀,不顾身侧衙役的推搡压制,奋力抬声呼喊道:
“捕头大人!是我!我是宁采臣!您仔细看看,莫非认不得我了?”
听闻这声呼喊,那捕头前行的脚步骤然一顿。
下一瞬,他忽然仰面哈哈大笑,笑声粗犷张扬,却无半分善意暖意,反倒透着刺骨的阴冷戏谑。
他缓步走到宁采臣身前,伸出粗糙有力的手掌,狠狠拍了拍宁采臣的脸颊,力道沉重粗暴,一下下带着刻意的羞辱。
他凑近宁采臣耳畔,咬牙切齿道:
“认得,我怎么可能不认得你?对吧,周亚柄?”
这陌生的名字入耳,宁采臣彻底懵了,连忙拼命摇头,急声辩解,语调都带上了慌乱的颤音:
“什么周亚柄?大人搞错了!我是宁采臣!永安巷宁采臣啊!”
“哼,宁采臣?”
捕头骤然收了笑意,眼底的阴冷毫不掩饰,眼神凶狠逼人,死死盯着宁采臣,厉声断喝道:
“你分明就是周亚柄!前些日子城内大户满门惨死、阖家被屠的凶案,就是你犯下的罪孽!别以为你刮去了胡须、改换了样貌,我便认不出你的根底!”
宁采臣身躯猛地一僵,整个人彻底呆立当场,脑中一片空白。
瞬息之间,所有疑惑、所有突兀的变故尽数串联,他终于彻底洞悉了对方的心思。
哪里是什么抓捕犯人,分明是这捕头蓄意栽赃、杀良冒功!
他心底无尽冤屈、满心茫然。
他明明今日才从郭北县归乡,从未涉足兰西县半步,何来屠门凶案之说?
可看城门兵卒早早守候、捕头精准等候的架势,这一切根本不是临时起意,对方分明是蓄谋已久,早早便盯上了自己!
看着宁采臣眼底的震惊、茫然与不甘,捕头似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有疑惑,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凑在他耳畔,语气阴恻恻的,带着一丝报复的快意与冷冽:
“你是不是很疑惑?为何我偏偏要盯上你?”
他冷哼一声,缓缓道出缘由:
“我早已派人去往郭北县细细打探查探,县令公子早已及冠成人,并无年幼幼子,何来需要启蒙的蒙学先生?当年你假借县令手书信件,谎称执教蒙学,特意糊弄于我,这笔旧账,我可记了许久。”
话音落下,他猛地后撤一步,双目圆睁,狠狠瞪视着面色惨白的宁采臣,声色骤然转厉,高声喝令:
“别跟他废话!立刻带走,押入死牢!”
宁采臣此刻终于彻底通透了前因后果,心中又冤又急,万般无奈。
当年他不过是借着县令一封普通亲笔信,随口说辞搪塞脱身,从未自称过是县令子侄的蒙学先生。
所有“入府执教”的说法,全然是这捕头当年心生揣测、自我脑补出来的执念,如今反倒成了他记恨自己的罪证!
从头到尾都是你自己的臆测妄想,与我何干?!
何以偏偏要栽赃于我,让我蒙受这无天大冤!
滔天冤屈与愤懑涌上心头,宁采臣急得双目发红,正要高声辩解、当众鸣冤,可捕头根本不给他半分开口的机会。
“堵住他的嘴!”捕头冷声吩咐。
身侧衙役立刻上前,扯出一块粗糙粗布,不由分说塞进宁采臣口中,将他所有的辩解与哭喊尽数堵回喉咙里。
隔绝了所有声响,捕头脸上掠过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对着周遭一众衙役、兵卒朗声笑道:
“杀人凶犯周亚柄已然缉拿归案,一桩悬案就此了结!诸位兄弟且放心,稍后我便去县令府中,为大伙讨要封赏!”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差役瞬间面露喜色,个个眉眼舒展,纷纷拱手应声,语气满是亢奋:
“多谢捕头大人栽培!”
众人讨赏心切,因此动作愈发麻利粗暴,再不怜惜半分,死死架住动弹不得、满口被堵的宁采臣,推推搡搡,径直朝着县衙深处的死牢方向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