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燚阳真人,陈舟再不做半分耽搁,便准备动身折返广沱巍。
旋即,他神识悄然铺展,欲锁定小西与苻宝的方位,汇合后即刻返程。
可神识扫过山下街巷,映入眼帘的一幕,瞬间让陈舟脸色微微一黑。
却见街巷深处,一处青砖黛瓦的秦楼楚馆静静伫立。
白日里歌舞停歇,院门紧闭,少了夜间的喧嚣靡丽,却依旧透着旖旎的氛围。
此刻门前,一端庄秀丽的少女正垂着首,任由一支莹白灵笔悬在肩头翻飞。
苻宝笔尖灵巧一动,化作一支精致玉簪,轻轻绾住小西耳畔的碎发,稳稳插在她乌黑的发髻之上。
一人一笔凑在朱红院门之前,脑袋挨得极近,嘀嘀咕咕说着悄悄话,身子微微前倾,俨然一副正要推门入院、开开眼界的模样。
不用细想,陈舟也能猜出原委。
定然是天性跳脱、无法无天的苻宝闲得无聊,一时兴起撺掇懵懂单纯的小西,想来这风月别院见识一番人间新奇。
陈舟看着小西那副跃跃欲试、心神动摇的模样,眉心直跳,心底暗自头疼:
‘再任由苻宝这般胡乱蛊惑,心思纯粹的小西,迟早要被彻底带偏。’
想到这儿,陈舟再不迟疑,身形一晃,悄然踏虚现身,稳稳落在二人身侧,当场将偷偷摸摸、满心好奇的小狐狸抓了个正着。
“怎么逛到这儿来了?”陈舟垂眸看着骤然受惊、浑身一僵的小西,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审视。
小西被吓得心头一慌,双耳微微耷拉,眼神飘忽躲闪,不敢直视陈舟的目光,小手紧张地攥着衣角,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姥、姥姥……我、我们就是随便逛逛……”
一旁的苻宝却是半点愧色全无,笔身灵光轻转,大大方方悬在半空,一本正经地张口糊弄:
“我们闲来无事沿街闲逛,见这院落布置精巧雅致,白日却闭门不接客,心生好奇,便想上前瞧瞧景致,仅此而已。”
陈舟看着苻宝这幅睁眼说瞎话、面不改色的模样,着实佩服这器灵的厚脸皮,同时暗自咬牙,心里只想尽快送走这尊惹是生非的瘟神,
但陈舟此刻却是无心纠缠拌嘴,只心想安稳回山闭关。
于是陈舟淡淡斜瞟了苻宝一眼,不拆穿她的谎话,轻声开口:
“我的事已然办妥,即刻动身回山。想必小西你的族叔,已经等得着急了。”
此话一出,小西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
她眼中的慌乱尽数褪去,眼底亮起明亮的光泽,想起许久未见、待自己极好的胡五德,当即用力点头,语气满是期盼:
“对!我也想族叔了!我们快回去吧!”
至此,一行不再停留,调转方向,一路朝着广沱巍兰若灵地疾驰而归。
彼时的兰若灵地,清幽静谧,古意盎然。
胡五德斜倚在禅院青石门槛上,手中握着一只古朴玉杯,杯中盛着满满一盏清冽灵酒。
他抬眸望着院中那株参天灵树,枝叶繁茂、生机盎然,却没了往日灵动跳脱的气韵,少了几分热闹。
他轻轻叹了口气,抿了一口灵酒,语声悠悠带着几分怅然:
“姥姥怎么还不回来?莫不是被小狐狸那一大家子给拐走,忘了这兰若灵地了?”
一杯灵酒入喉,清甜回甘,却解不了心底的寂寥。
胡五德抬手,给肩头跪坐、捧着迷你小木杯的小松鼠小果儿添满酒水。
小果儿睁着圆溜溜的黑眼睛,满脸乖巧,学着胡五德的模样,扬起小脑袋一口饮尽,酒水微微呛住喉咙,小身子轻轻一抖,却硬是憋着不咳嗽,配合着胡五德的惆怅神色,用力点了点小脑袋。
胡五德看着她的模样,又是一声轻叹:
“小果儿,如今灵地冷清萧瑟,偌大庭院,也就只剩你我二人作伴了。”
“嗯嗯!”小果儿软糯应声,小爪子还故作老成地拍了拍杯沿,一副深有同感的模样。
就在胡五德咂摸着酒中滋味,满心感时伤秋之际,院中沉寂许久的灵树枝叶骤然轻轻一展,簌簌作响。一道温润熟悉的笑声,顺着清风缓缓传来:
“呦,五德,如今是年纪到了,倒是学得人间文人那般,感时伤秋、满腹愁绪了?”
“姥姥!”
骤然听见陈舟的声音,胡五德双眸瞬间一亮,眉头猛然扬起,脸上的怅然落寞一扫而空,整个人精神大振,喜色溢于言表。
可下一秒,他心头猛地一紧,神色瞬间收敛,眉头耷拉下来,心底暗自忐忑。
方才自己随口的嘀咕,不知被姥姥听去了多少。
为了掩盖方才的失言,胡五德立刻换上一副热切模样,身子一纵便要扑上前去,打算上演一场久别重逢的涕零戏码,顺势揭过方才的小插曲。
相处日久,陈舟早已将他这点小心思看得通透,一眼便看破了他刻意作戏、讨好掩饰的行径,当即出声阻拦:
“别出乖弄丑了。此番我并非独自归来,还有几位道友随行在侧。”
自家跟前,随性无碍,算是亲近联络情谊。
可在外人面前,这般模样,未免太过丢人现眼。
胡五德好歹是广沱巍的“大管家”,平日里体面稳重,最是爱惜脸面。
此刻听闻有外人在场,脸上的浮夸热络瞬间尽数褪去,立刻端正身姿,收敛所有小动作,神色变得肃穆正经,拱手恭声行礼:
“属下失礼。这一年来,属下日夜守着灵地,日日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得姥姥平安归来!”
话音刚落,墙头便传来一道清脆欢快的喊声:
“族叔!我也回来啦!”
胡五德循声抬头望去,只见小西正趴在院墙上,探着脑袋,凑到小果儿身边叽叽喳喳说着悄悄话,眉眼弯弯,兴致盎然,全然没有第一时间与自己寒暄的意思。
刹那间,胡五德心底的热切瞬间凉了大半,满心委屈与无奈。
这一整年里,他日日挂念这个小侄女儿,时时担忧她被原生家族拐走,日夜悬心。
可这小狐狸一回来,眼里压根没有自己,反倒先去找一只松鼠嬉闹闲聊。
‘真是白瞎了我一片拳拳挂念的深情。’
胡五心头闷闷不乐,只得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对着小西草草敷衍一句:
“哦,小西回来了就好。”
本以为这般冷淡的态度,能让粗线条的小西察觉自己的失落,稍稍热络亲近几分。
奈何小西素来马虎迟钝,压根没听出他语气中的落寞,只随口应了一句“是啊族叔”,便转头继续和小果儿眉飞色舞地分享外出趣事,聊得不亦乐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