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五德暗自无语:‘……合着我这情绪,就是抛媚眼给瞎子看,纯属白费功夫。’
他干脆不再理会这没心没肺的小狐狸,目光在四周扫视一圈,不见外人踪迹,忍不住凑近陈舟,低声疑惑问道:
“姥姥,您方才说有贵客同来?属下环顾四周,并未见生人身影啊。”
陈舟抬眸,朝着墙头的小西轻轻挑了挑眉,淡淡开口:
“贵客?不都在小西手上么。”
胡五德骤然一愣,连忙转头望去,只见小西掌心托着一只古朴精致的黑色笔盒,正兴致勃勃地把玩着。
他心头愈发诧异,正欲开口追问究竟,就见小西同小果儿说得满心欢喜,一时兴起,直接掀开笔盒盒盖,手腕微微一晃,对着墙根用力一倾。
下一瞬,神奇的一幕骤然上演。
小小的一方笔盒之内,源源不断涌出各式器物,墙壁碎片、玉简、法器残件纷纷滚落,体量远超笔盒本身数十倍。
不过片刻功夫,墙角便被堆积如山的宝物彻底掩埋。
与此同时,一道苍老疲惫、满是怨念的哀嚎,闷闷地从笔盒中轰然传出:
“哎呦喂!别晃了别晃了!你这小狐媚子,往日看着乖巧温顺,怎么跟那疯丫头待了短短几日,就变成这般混世魔王性子?这般折腾老夫的身子,是要拆了我这老骨头不成!”
紧随其后,一道清脆灵动、带着几分狡黠得意的少女声音凌空响起,笑语盈盈:
“哈哈,这可怪不得我!要怪就要你这体质,只能藏得住东西,而且可不是我刻意折腾,是她自己悟出来的!”
胡五德抬眸望去,只见原本插在小西发髻上的玉簪凌空飘落,灵光一闪,化作一支莹白修长的符笔,笔身流转淡淡华光,悬浮在半空,灵动鲜活。
苻宝笔尖一转,对准胡五德,语气带着几分娇蛮警惕:
“喂!你这老狐狸,一直盯着我一个小姑娘家家看什么?莫不是心里藏了什么坏心思?速速老实交代!”
“……”
听到这番话,胡五德当场僵在原地,嘴角微微抽搐,彻底无言以对。
他看看不断哀嚎的古朴笔盒,又看看凌空傲娇的灵笔,最后转头看向不动声色的陈舟,眼底满是茫然与错愕,满心都是“这到底是何方神圣”的疑惑。
眼下的整片兰若灵地,此刻唯有胡五德与陈舟是“正常妖”。
而作为此刻院中唯二的正常妖,陈舟自然是明白胡五德心中所想,但他已经受够了,见状只觉眼不见心不烦,不等胡五德发问,便率先开口安排道:
“五德,这两位是苻骍、苻宝道友,此番会在灵地暂住一段时日,你尽心妥善招待即可。”
说着,他又拨了拨墙角堆积如山的各式物件,继续吩咐道:
“这些都是此番所得之物,你尽数清点整理,分门别类收纳妥当,放入屋内。”
交代完琐事,陈舟声色微敛,又道:
“此番外出,我不慎受了些暗伤,需闭关静养调息一段时日。闭关期间,若无要事,切勿前来打扰。”
话音落下,陈舟周身神识瞬间尽数收敛,再也不外露半分,俨然是要将这摊子事都交给胡五德了。
胡五德望着满地狼藉、吵吵闹闹的一老一少器灵,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庭院,无奈叹了口气。
谁让他是大管家呢,灵地大小琐事,终究还得由他一力承担。
因此,纵使凭空多了两位难缠的客人、一堆繁杂的琐事,他也只能咬牙接下。
‘有点后悔了……’
…………
郭北县。
晴光和煦,暖阳洒落街巷,街边酒肆药铺林立,人声熙攘,一派安稳市井气象。
吴氏药行坐落于县城正街,青瓦铺面干净规整,生意素来兴旺。
账房之内,案几平整,笔墨、账册、算盘摆放得井然有序。
宁采臣端坐案前,指尖轻轻抵着泛黄的信纸,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虑与愧疚,眉眼沉沉,整个人透着几分心神不宁的憔悴。
他沉吟良久,终究是按捺不住心底牵挂,缓缓起身,对着迎面走来的药行东家吴锦年躬身一礼,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苦涩与愧疚,低声开口:
“东家。”
“昨日家中族亲寄来书信,言及老母近来身体抱恙,日渐孱弱,少饮少食。乡里大夫轮番诊治,施药调理,皆不见半分起色,恐是……恐是积疾难愈。”
话说至此,宁采臣嗓音微滞,:“老母孤身在家无人照料,在下实在放心不下,此番怕是须得返乡,贴身侍奉照料,方能稍安本心。”
闻言,吴锦年神色未变,半分迟疑也无,当即温声应允:
“无妨,家中至亲为重,宁兄只管安心归去便是。”
自将宁采臣收为药行的账房先生后,吴锦年却没有将宁采臣当做下人看待,而是以平辈相处,毕竟吴锦年知道宁采臣在山中待过,说不定就有什么牵连,只当将其养着便是了,如今的他也不缺一口饭吃。
说罢,吴锦年当即取来腰间钱袋,掂出几两雪白纹银,递到宁采臣面前,神色恳切道:
“路途遥远,归乡颠簸,这几两银子你拿去充当盘缠,路上好生照料自己,莫要拮据赶路。”
宁采臣见状连忙侧身避让,坚决推辞,神色愈发愧疚诚恳,分毫不肯接纳:
“东家万万不可。数年以来,采臣落魄困顿,承蒙东家收留照拂,这才得以安稳栖身,这份恩情,采臣早已铭记于心。若是此番归家再受东家银两,我心中实在惶恐有愧,万万不敢领受。”
他言辞恳切,态度坚决,见此,吴锦年便不再强行强求,缓缓收回银两,轻轻叹了口气。
稍作迟疑,宁采臣又想起一事,再度拱手嘱托,语气带着几分歉意:
“至于段兄那儿,恐怕还得东家帮忙招呼一声,今岁怕不是不能招呼他了。”
“你且放心。”
吴锦年坦然颔首,神色温和宽慰道:
“明都那边我自会去,无需你挂心。”
他顿了顿,又看着满心焦灼的宁采臣,再度出言安抚:
“归家侍奉慈母乃是头等大事,你无需担忧药行差事会耽误时日。好好照料家慈,安心静养家事,无论何时归来,账房一职,我始终为你留着。”
此言一出,宁采臣心头一暖,连日来的焦灼忐忑稍稍平复,却也愈发愧疚。
他郑重整肃衣襟,对着吴锦年深深躬身一拜。
“多谢东家体谅宽宥。”
一礼罢毕,宁采臣再无多余言语,心底满是对老母的牵挂,面色沉凝凝重,转身踏出吴氏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