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扶着腰站起身,忧心忡忡道:
“咱们还是出去躲躲吧!万一这书生回过神来,记恨咱们暗算于他,折返回来寻仇,咱们老两口根本招架不住!”
老农沉吟片刻,连连点头:“你说得有理,今夜暂且去菜地躲上一宿,避避风头。”
夜色沉沉,晚风萧瑟。
一场荒诞的深夜暗算,终究以农家二老的狼狈收场。
仓皇逃出小院的宁采臣,心底的惊惧久久难以平息。
先前死牢惊魂、农家背刺的双重恐慌萦绕心头,让他不敢有片刻停留,只顾埋着头,拼尽全力朝着漆黑旷野狂奔,脚下步履凌乱急促,全然无暇辨路。
夜风扑面,草木丛生,慌不择路地奔走许久,宁采臣只觉双腿早已酸胀发麻,胸口剧烈起伏。
直到浑身力气将近耗尽,双脚沉重得难以挪动,他才堪堪收住脚步,踉跄着停在原地。
周遭万籁俱寂,唯有虫鸣细碎,风声簌簌。
宁采臣扶着膝盖大口喘息,惊魂稍定之余,抬眼环顾四周,瞬间满心茫然。
清冷月色朦胧洒落,只能照出周遭模糊的草木轮廓,四下皆是陌生荒僻的山野景象。
“我到哪儿了?”他低声喃喃,借着稀薄朦胧的月光细细打量周遭地势。
四下荒草萋萋,野树参差,根本无半分熟悉的路径模样。
显而易见,一路慌乱奔逃,他竟是迷路了。
望着黑漆漆的未知前路,宁采臣心底掠过一丝慌乱,可转念又暗自宽慰,荒山野岭深夜独行,前路难辨,纠结路径已然无用。
他抬眸望向身前蜿蜒隐入夜色的土路,咬了咬牙:
“不管了,既然有路,定然能通往人居之地,或许前方便有歇脚之处。”
心神稍定,宁采臣拖着疲惫酸痛的身躯,顺着土路,借着零落月色,一步一步缓缓向前挪动。
不知步履蹒跚走了多久,就在宁采臣几乎撑不住身形之际,前方夜色深处,骤然浮现出一团浓重的黑影。
那是一座坐落于山野路旁的建筑,轮廓方正规整,占地颇广,隐在沉沉夜色之中,透着一股沉寂荒凉的气息。
刹那间,浓重的欣喜驱散了满身疲惫,宁采臣黯淡的眼底瞬间亮起一抹微光。
“总算有落脚的地方了。”
他心中一松,连忙提起最后几分力气,加快脚步,朝着那座建筑快步走去。
行至近处,借着月色细看,才看清这是一座废弃已久的山庄,院墙斑驳,木门陈旧,檐角落满尘埃荒草,显然早已无人居住,荒废许久。
此刻的宁采臣早已精疲力竭,浑身酸痛不堪,又困又累,哪里还顾得上环境好坏,他心中唯有一个念头:寻一处安稳地方好好歇息一晚,待到明日天光破晓,再重整行装,奔赴郭北县求助洗冤。
宁采臣抬手轻轻推开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轻响,迈步踏入山庄厅堂。
可双脚刚落地,他整个人骤然一僵。
偌大的厅堂荒凉破败,蛛网密布,尘埃积地,四处皆是颓败萧瑟之景,可最诡异的是,厅堂正中央的空地,整齐摆放着几口黑漆漆的棺木。
棺身暗沉,静立无声,在昏暗夜色中透着森森寒意,说不出的诡异阴森。
深夜荒庄,空屋见棺,本是极大的晦气之事,可宁采臣早已不是懵懂书生,深知这世间神鬼诡事未必虚妄。
他不敢有半分不敬的妄言,连忙收敛起心中的别扭与忌讳,神色端正,对着几口棺木微微颔首,恭谨行礼,低声默念:
“见棺发财,见棺发财。诸位兄台见谅,晚辈一介穷苦书生,蒙冤遭人追杀,深夜迷路至此,只求临时落脚歇息一晚,天明便即刻离去,绝不叨扰。诸位英灵有灵,切莫怪罪。”
语罢,他又郑重拱手一拜,礼数周全。
做完这一切,宁采臣才彻底放下心来,不再顾忌堂中棺木,侧身靠在一根粗壮的老旧木柱上。
连日奔波受惊的疲惫瞬间席卷全身,眼皮沉重无比,片刻之间,他便靠着木柱沉沉睡去。
夜色愈发深沉,荒庄死寂无声,唯有晚风穿堂,拂起细碎的风声。
就在宁采臣睡得安稳之际,厅堂中央,一口静置不动的黑漆棺木,棺盖竟毫无声息地缓缓挪动。
细微的摩擦声隐匿在风声之中,令人难以察觉。
随着棺盖一点点偏移,顷刻间就露出了一道漆黑缝隙。
旋即,缝隙之中,赫然缓缓探出一只惨白枯瘦的骨手,指节森白,骨皮紧贴,泛着冰冷的死灰之色。
那只骨手缓缓舒展,一寸寸、慢悠悠地朝着倚靠柱子熟睡的宁采臣探去,距离越来越近,眼看着便要触碰到他的衣襟。
千钧一发之际,荒庄外骤然亮起一簇簇明亮的火光!
熊熊火把次第点燃,烈焰噼啪作响,刺破沉沉夜色,将昏暗荒芜的山庄瞬间照亮。
一众身着素白长袍、脸带面具的人影,手持火把,鱼贯而入,成群结队地涌入厅堂。
那口棺木中探出的骨手,如同受惊一般,瞬间缩回缝隙,棺盖轻轻一合,再度恢复成静默无声的模样,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从未发生。
“你是何人?为何深夜在此荒庄逗留?”一道喝声骤然响起。
熟睡中的宁采臣当即被惊醒,他猛地睁开双眼,心底骤然大惊。
可还未等他起身反应,两名白袍人已然快步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死死按住。
两人架着他的臂膀,将他强行拖拽至门口,带到两名为首的白袍人面前。
一夜之间两次深夜惊醒,纵使宁采臣脾性温和,此刻也难免心头憋闷,可脖颈处冰冷的刀剑时刻威胁性命,他半点不敢造次,只能喉结滚动,艰难咽了口唾沫,将自己无端遭人栽赃、蒙冤入狱、侥幸脱逃、深夜迷路至此落脚的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听完他的诉说,为首两人神色未变,抬手示意手下上前搜查。
一名白袍下属立刻上前,细细搜查宁采臣周身,很快从他贴身衣襟处,搜出了那枚诸葛卧龙赠予的古朴铁牌。
火光之下,铁牌纹路清晰显露。
其中一名为首的白袍人见状,身躯微微一震,清亮柔和的女声骤然响起:
“诸葛卧龙前辈的信物?”
话音落下,她抬手轻轻取下脸上的面具。
一张俊秀温婉的大家闺秀面容显露而出,眉眼清丽,气质端雅,尽显温润端庄。
她当即对着宁采臣微微欠身,姿态恭敬,诚恳致歉道:
“晚辈等人失礼,多有冒犯,还望公子海涵。”
宁采臣满脸错愕,全然没想到这群深夜闯入荒庄、装束诡异的人,领头之人竟是一位年纪轻轻的温婉女子,且对诸葛卧龙敬重至此。
未等他从惊愕中回过神来,身旁另一位为首的白袍人,也缓缓抬手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那竟是一位模样更为稚嫩绝美的少女,年岁极轻,容颜皎皎,眉目如画,清丽绝尘。
最惹人注意的是她那一双眼眸,澄澈透亮,宛若盛满夜色星光,在光影下熠熠生辉,灵动又深邃。
只是此刻,少女绝美的脸庞上无半分笑意。
她抬眸望向身后荒庄,黛眉紧蹙,语气带着几分警惕与不安:
“姐姐,这座山庄……有些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