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饺子还剩下半盘,许易第二天早上热了热当早饭吃了。
沈墨吃完早饭就回自己那屋去了,说是要背单词,许易也没留她,把她送到门口,看着她裹紧了围巾走进雪地里,才转身回去收拾碗筷。
这个时空的他依旧是孤儿,也没什么亲戚要拜访的,新年伊始显得格外冷清,不过正好他可以借着这个时间来盘算一下他自己的事。
次日龚彪又来了,他换了一件新夹克,头发也收拾过了,看着比平时精神了不少,手里拎着一兜橘子,进门就放在桌上:
“来,过年串门不能空着手。“
许易看了那兜橘子一眼,黄澄澄的,个头不小:
“你这是去供销社抢的?“
“提前买的,初二供销社不开门。“
龚彪坐下来,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说:
“老许,我昨天想了一晚上,你说得对,我不该那么急。“
“我说什么了?“
龚彪挠了挠头:
“你让我别急,我想了想,确实是,我跟黄丽茹才认识多久?人家对我什么态度我都没搞清楚,就自己在那自顾自的欢喜上了,这不叫喜欢,就像你说的一样是上头了,所以我打算缓一缓先把自己整明白再说。“
许易看了对方一眼,没有接话,他知道龚彪这种状态维持不了太久,黄丽茹稍微勾勾手指,他又得屁颠屁颠地跑过去,但至少在这一刻,这小子是真的觉得自己想明白了。
初五那天,许易接到一个电话,是上海证券公司的客户经理打来的。
对方在电话里报了几个数字,是许易目前账户的情况,这一段时间以来斩获颇丰,相对于客户经理的欣喜,许易却只是平静地应了几声,说了一下接下来调仓安排便挂了电话。
按照这个速度,今年年底他手里的资金足够支撑一个小型工厂的前期投入了。
正月厂里复工了,许易早上骑自行车去厂里,路上碰见不少熟人,大家相互点头打个招呼,各自脸上都带着那种过了年还没完全缓过来的松弛劲儿。
但许易能感觉到,这种松弛是表面的,底下压着的那根弦还在绷着。
这个年一过,该来的总会来。
复工后的头几天,办公室里的话题还是围着过年那点事转,互相分享一下过年间听闻的八卦跟往常一样还挺乐呵的。
许易听着偶尔接两句,大部分时候都在低头忙自己的事,他手里那份工艺文件的初稿已经写完了,正准备交给孟祥云审阅。
这天许易下班后去了一趟沈墨那,沈墨正在煮元宵,煤气灶上的小锅里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胖的元宵在锅里浮浮沉沉,沈墨在一旁盯着锅里的景象入了神。
许易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后笑道:
“你还会煮元宵?”
沈墨头也没回:“我又不是傻子。”
许易笑了一下,在桌子旁边坐下来。过了一会儿,沈墨把两碗元宵端上来,热气腾腾的,里面还加了点桂花酱,闻起来甜丝丝的。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自低头吃元宵。沈墨吃得很慢,像是怕烫,又像是在慢慢品那个味道:
“许易哥。“
“怎么了?“
“过了十五,离高考还有不到四个月了。“
“嗯,紧张了?“
沈墨摇了摇头:“不紧张,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我一定会考上的。“
许易抬头望过去,沈墨也在看着他,眼神里没有犹豫,带着一丝清澈的光。
他点了点头道:“我相信你,不过也不用给自己太多压力,大不了再来一年。”
沈墨微微点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低下头继续吃元宵。
孟祥云把许易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份文件:
“小许,你看一下这个。”
许易接过递来的文件翻了翻,内容倒是不复杂,是一份关于设备技改的方案,主要是对炼钢分厂几台老旧设备进行升级改造的建议,上面还附了预算和可行性分析。
“这是谁做的?“许易问道。
孟祥云沉吟一声:
“厂办那边转过来的,说是上面有意向,按说这种事不该咱们技术科管,但厂办那边说了,希望咱们帮着参谋参谋,看方案是不是可行。”
许易又翻了一遍那几页纸,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篇方案写得不算差,数据也基本合理,但他一眼就看出来这个方案的真正意图不是在技改,而是在找人接盘。
那几台设备其实已经用了将近二十年,早就该淘汰了,现在拿来做升级改造,表面上是为了提高效率,实际上是想把这笔账做得好看一些,好让来考察的港商觉得桦钢还有搞头。
他没有把这个发现说出来,只是把方案还给了孟祥云:
“我看了一下,数据还行,但具体能不能做,得看现场的情况。”
孟祥云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许易回到自己座位上,心里那个念头愈发清晰了。
卢文仲应该已经跟宋玉坤搭上线了,这份技改方案就是前奏之一,等对方到了桦钢,宋玉坤会让他看到一份欣欣向荣的假象,然后两人里应外合,把桦钢值钱的东西一点一点往外搬。
但这一次,他们怕是要踩到钉子了。
卢文仲来的那天,桦林难得是个晴好天气。
许易下午在技术科接到厂办通知,说晚上有饭局,要他作陪。
他没多问心里已经有了数,下班后在更衣室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又用凉水抹了一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然后骑着自行车去了厂门口集合。
宋厂长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此刻他站在一辆黑色奥迪旁边,正跟一个身材精瘦的中年男人说话。
那男人穿着打扮相对这个时期的工人群体来说相当前卫,不用说这就是卢文仲了。
许易只看了一眼,就迈步走到近前,对宋玉坤点了点头:
“宋厂长。“
宋玉坤转过头来,脸上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笑容:
“小许来了,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从香港过来的卢老板,卢文仲先生,卢老板,这是我们厂技术科的许易,北方工大的高材生,可是咱们厂的后起之秀。“
卢文仲伸出手来:“许先生年轻有为,失敬失敬。“
“卢老板客气了。“许易不咸不淡回了一句。
寒暄后几人上了车往酒店赶去。
酒店定在桦林市区唯一一家像样的饭店里,他们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大多是厂办和供销科的干部,几个人正低头聊着天,见宋玉坤进来便都站了起来。
许易扫了一眼,发现黄丽茹也在。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紧身毛衣,领口开得不低也不高,恰好露出一截锁骨,嘴唇上涂了一层淡淡的口红,在包间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
这一身在九七年的桦林,算是相当大胆了,桌上那几个厂办的干部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都忍不住多停了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