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易看了龚彪一眼道：
“她住她那边的房子，那是她自己地方，不会过来住，不过她偶尔会来这边看看。”
龚彪挠了挠头：“哦，那也挺好的，对了，那个……黄丽茹这几天没去医院，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许易把手里的抹布扔进水桶里，甩了甩手上的水：
“我哪知道？我又不是她科室的人。”
龚彪叹了口气，靠在墙边上：
“我昨天去医院找她，她同事说她请假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病了，我想去看看她，又不知道她住哪儿。”
许易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没忍心打击他：
“你要真担心，你上次不是见过王师傅的爱人吗？你去问问她呗？”
龚彪眼睛一亮：“对哦，我怎么没想到。”
说完他拍了拍许易的肩膀，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说：
“谢了啊老许，回头请你吃饭！”
许易目送着他那个风风火火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摇了摇头，黄丽茹那个女人心里想的什么，他比龚彪看得清楚，她对龚彪没有那种意思，但她也不拒绝被人追着捧着，享受那种被围猎的感觉。
当然了这种事，局外人说再多都没用。
雪又断断续续下了好几天，到十二月中旬的时候，桦林已经彻底白了。
许易搬进新家之后，日子过得比之前踏实了不少。
每天早晨骑车去厂里，傍晚下班回来，有时候顺路去菜市场买点菜，自己开火做一顿热乎的晚饭。
沈墨隔三差五会过来，有时候是送她刚做好的习题让许易帮忙对答案，有时候就是单纯过来吃顿饭，她话不多，但待着的时候也不让人觉得别扭，反正目前相处方式两人都觉得挺舒服的。
龚彪目前还是三天两头往厂医院跑，不过黄丽茹请了几天假之后又回来了。
黄丽茹依旧照常上班，对龚彪的热情照单全收，但也仅此而已。
龚彪倒是乐此不疲，每次从医院回来都要到许易这儿坐一会儿，汇报一下战况，跟剧中后来那个龚彪判若两人，果然男人还是需要女人来催熟的。
许易听着只是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候该干嘛干嘛。
龚彪也不在意，他知道许易不是不爱听，是懒得搭理他那些破事。
十二月的一个傍晚，天黑得早，下午五点多路灯就亮了。
许易骑自行车下班回家的路上，路过王响他们那栋楼的时候，忽然听到前面有人吵架的声音。
许易放慢了车速，往前骑了几步，看到楼门口的雪地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王响，穿一件藏蓝色的棉袄，双手插在袖子里，背对着许易，看不清表情。
另一个是个年轻人，二十岁上下的年纪，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夹克，头发剪得短短的，个子比王响高了半个头，正梗着脖子说什么。
“我跟你说过了，那个工作我不想干。”
年轻人有劲，声音能传出几里远，王响却压低声音道：
“不想干你干什么去？你能保证你能考上大学吗？”
“我想写东西！”
年轻人回了一句：“我投稿投出去了，人家说我的稿子写得不错，有希望发表。”
王响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老派家长特有的不屑：
“写东西？写东西能当饭吃？你爸我开了二十年火车，没听说过写东西能养家糊口的，你给我老老实实去厂里上班，明天我就去运输段给你问问，看能不能先安排个临时工。”
年轻人还想说什么，余光却瞥见了许易，他对着他爸也不回话了，使劲跺了一下脚转身就往楼道里走。
王响在后面喊了一声，声音又气又急：
“王阳。”
年轻人没回头噔噔噔地上了楼。
许易把自行车停在不远处，没有上前。
王响站在雪地里，沉默了一会儿这才转过身来，见到许易的瞬间还愣了一下。
许易知道他是爱面子的人，刚才那一幕让外人看见了怕是下不来台，便主动打了声招呼。
王响应了一声，把双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下班了？”
“刚下班，路过这边。”
王响点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道：
“现在的年轻人，你说他他还不服气，整天想着什么写东西、投稿子，那玩意儿能当饭吃？”
许易沉吟一声道：
“王师傅，你儿子还年轻，他有试错的成本，为什么不让他试一试呢？”
许易这么说当然不是相信王阳在文学上有多大的潜力，只是按王响的意思把王阳也弄进厂更加不靠谱而已。
王响自己在桦钢干了二十多年还以为这个世界永远都会这样，岂不知天翻地覆的改变即将到来，就连他这样的老师傅都可能下岗，更别说王阳这样的小年轻了。
说句不好听的，这真是时代变了，只是王响转不过来这个弯而已：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想法都一样。算了，不说他了，你骑车慢点，路上滑。”
“得嘞，您也早点回去，外头冷。”
许易知道王响其实也很固执，有些话说一遍就行了，多说反而可能伤感情，没有再多聊，他跨上车便走了。
雪越下越大了，许易加快了骑车的速度。
一月中，距离新年还有不到半个月的时间，桦钢的气氛开始微妙起来。
宋玉坤那份减员增效的方案正式下发了，每个分厂、每个科室都领到了自己的裁减指标。
虽然具体名单还没有公布，但风声已经传遍了整个厂区，谁会被裁谁能留下来，成了食堂澡堂里最热的话题。
技术科也被波及了，虽然上面明确说了技术骨干原则上保留，但孟祥云还是把大家召集起来开了个会，传达了文件精神。
散会的时候，几个老同志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弹，像是被人抽走了力气一样蔫蔫的。
当然了，在年前坏消息肯定是不会公布的，美名其曰是让同志们过个好年，但其实对有些人来说这不亚于凌迟。
不过龚彪肯定不属于这些人的一员，除了想到黄丽茹会有些辗转反侧外，其余时间那是吃得香睡得香。
对于外界的一切变化他看得很开，不说他有大学文凭，就说他才刚毕业，跟桦钢还没绑定的那么深，沉没成本没那么大。
许易却是照常上班，整理整理工艺文件，日子过得倒也清闲。
腊月初八那天，许易下班后没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趟沈墨那边。
沈墨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支笔，这会儿还在做题是有够勤奋的。
“腊八了，煮了粥没？”
沈墨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忘了。”
许易从身后拿出一个保温桶：
“我就知道你忘了，顺路买的，食堂今天特意熬的。”
沈墨接过保温桶，低头看了看里面的粥，用小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眯了一下眼睛：
“好吃。”
许易在椅子上坐下来，看了看她桌上的那叠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