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辈,此事绝非儿戏!我以性命担保,所算绝非虚言!您还是……”
“哦?”
老山羊粗声打断,非但不退,反而更向前凑了半步,带着一股子混不吝的兴奋劲儿:
“那你小子倒是说说,卦上怎么讲?老头子我这条命,是怎么个交代法?被狼叼了还是让雷劈了?”
卫凌风一字一顿道:
“卦象所示,您将血染征袍,战殁于斩杀北戎狼骑的冲锋路上!力竭重伤,马革裹尸!”
老山羊仿佛听到了什么捷报,兴奋笑道:
“他娘的!要真是这样,那老子更得去!死得其所!能在砍北戎崽子的刀口上闭眼,在冲锋的路上咽下最后一口气,那是咱当兵的福分!是长生天给老卒最好的归宿!求之不得啊!”
他仰天大笑,豪气干云,仿佛那卦象不是凶兆,而是最荣耀的请柬。
“不行!绝对不行!”
燕朔雪急得眼圈都红了,死死拽着老山羊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
“师父!您不许去!我们自己去就够了!”
老山羊转向燕朔雪时,声音沉了下来:
“丫头,别说傻话!第一,老子这辈子,只信手里的刀,胯下的马,还有同袍的命!那些神神叨叨的玩意儿,吓不住我!
第二,这一课,千金难买!你给我听好了:踏上了战场,就是把脑袋别在了裤腰带上!每一仗,都是九死一生!
若是因为怕死就畏缩不前,因为一句卦词就裹足犹豫,那趁早回家奶孩子去!别他娘的穿这身皮!听懂了吗?”
“前辈……”卫凌风还想再劝。
“够了!”
老山羊猛地一挥手:
“婆婆妈妈的像什么样子!腿长在老子自己身上!老子要去哪儿,天王老子也管不着!风小子,你要么现在拔刀把我老头子砍了,要么就闭上嘴!老子认识路,自己也能去!”
看着老山羊眼中的战意,卫凌风知道,再多的言语也是徒劳。
这老卒的魂,早已系在了那金戈铁马的冲锋号角之上。
他心底暗叹一声,终究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老山羊对着不远处正关切望来的牧民汉子们吼道:
“都他娘的别愣着了!上马!给老子把水囊灌满,干粮袋塞实!鹰嘴涧!走起!”
“是!老首领!”牧民汉子们轰然应诺,动作麻利地翻身上马。
燕朔雪又急又无奈,终究是拗不过这头倔强的老山羊。
老山羊一马当先:
“跟紧了!别掉队!驾!”
一行人马冲出树林,迎着刚刚爬上树梢的清冷月色,朝着北方那传说中的险峻山涧疾冲而去。
卫凌风伏在马背上,夜风掠过耳畔,心中暗自庆幸:幸好带上了老山羊这头识途老马!
他瞥了一眼手中的羊皮地图,那上面弯弯绕绕的线条和标记,在夜色笼罩的陌生草原上,简直如同天书。
燕朔雪虽熟读兵书战策,这一路北上也算是对草原有了些认识,但面对这广袤无垠地貌相似的草原,她也只能蹙着秀眉,紧跟在卫凌风身侧,同样有些摸不着方向。
反观老山羊,却像在自家后院散步。
他策马在前,根本无需低头看什么地图,只凭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便引领着队伍一路向北,朝着鹰嘴涧的方向疾驰,路线精准得如同用尺子量过。
卫凌风又一次忍不住借着月光,低头去确认地图上的标记,老山羊见状轻哼道:
“就这?就这认路的本事,刚才还敢拦着不让老子来?嘿!要是就你们俩小兔崽子自己摸过来,信不信能在这草原上绕到明天日上三竿,连鹰嘴涧的毛都找不着?”
卫凌风被怼得没脾气,连声应道:
“是是是!前辈教训得是!离了您老这盏指路明灯,我们俩真成了没头苍蝇,寸步难行!这回是真服了!”
马蹄声中,紧挨着卫凌风的燕朔雪压低声音问道:
“风大哥!你之前说你也查到了韩断在军营夺权的事?这……这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朝廷里……有人要害我爹?”
卫凌风安抚性地拍了拍她抓缰绳的手背,坦诚道:
“具体的内情,我目前掌握得也不够周全。但从我打探到的蛛丝马迹来看,韩断趁着你爹‘战死’的混乱局面,在军营里大肆排除异己、安插亲信,意图掌控北境军权,这背后恐怕确有朝廷某些人的影子。”
“朝廷的影子……”燕朔雪的心猛地一沉,担心道:
“那…那怎么办?如果真是这样,我爹他们岂不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就算我们侥幸找到了他们,又该如何是好?
爹在明面上已经‘死’了!他麾下那些忠心耿耿的老部下,肯定早就被韩断找借口调开分化,甚至清洗了!
现在军营就是龙潭虎穴!我们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送上门去给韩断当功劳。
去朝廷告状?谁会信我们?谁敢信我们?难道……难道还能去投靠北戎不成?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办啊!”
卫凌风还没来得及开口分析,旁边竖着耳朵听的老山羊嗤笑一声道:
“嘁!小丫头片子,慌什么!这种背后捅刀子的腌臜事,老头子见得多了!当年在乌鹰部,老子也遇到过!还不是有人趁着老子带兵在外受了伤,在首领耳边吹枕头风,想趁机把老子踢下去,换他娘的自己人上来!”
卫凌风闻言,心中一动,立刻追问:
“哦?那前辈您当年是怎么应对的?”
老山羊狞笑一声:
“还能怎么应对?战场之上,拳头大就是道理!找个机会,把那碍事的玩意儿……”
他做了个手起刀落的手势,语气森然:
“宰了!完事儿后,直接往北戎骑兵头上一推!就说那蠢货贪功冒进,中了埋伏,力战殉国!死得其所!首领就算心里门儿清,又能怎样?人都凉了,难道还能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当将军不成?战场上的事儿,死无对证,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这番话让卫凌风豁然开朗,燕横大将军那场夸张的“假死”和长时间的“藏兵”,其目的,恐怕与老山羊当年所用的手段如出一辙!
目标根本不是北戎,而是军营内部,甚至是朝廷里伸出来的黑手!
卫凌风精神一振,正想抓住这难得的实战案例,向老山羊追问更多细节,比如如何寻找机会、如何制造假象、如何确保万无一失……
“吁——!”
老山羊却猛地再次勒紧缰绳,同时高高举起了右手!
“停下!都给老子停下!”
所有马匹在牧民汉子们精湛的控马术下迅速减速停步,没有发出多余的嘶鸣。
只见老山羊侧着头,一只耳朵微微耸动,如同警觉的老狼,在寂静的夜色中凝神细听。
他扫过四周地形,指向左侧一处地势略高的草坡:
“有动静!快!上坡!贴着坡背躲好!噤声!”
众人反应极快,立刻按照老山羊的指令驱马冲上左侧的草坡,迅速将身体和马匹紧紧贴在背风的坡面下。
卫凌风和燕朔雪也伏低身体,紧张地望向他们刚刚经过的那片开阔地。
几乎是同时,一阵低沉而密集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紧接着,一片黑压压的骑兵轮廓,从众人藏身的山坡前方翻涌而出,不过数量并没有那么多。
前进的方向和卫凌风他们垂直交错,很快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中,只留下渐渐远去的蹄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