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龙鳞浮现的金色文字,燕朔雪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代价……竟然是亲手射杀爱上之人?!
她原以为因果的反噬只会作用在自己身上,断手断脚甚至赔上性命都认了!可万万没想到……这该死的龙鳞竟要她亲手将箭射向爱上的人!
而且就是风大哥!
卫凌风正拉着她往山洞方向走,忽觉掌中的小手冰凉僵硬,还微微发着抖。
他停下脚步,侧头看向突然失魂落魄的姑娘:
“小雪?怎么了?”
燕朔雪猛地抬头,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说:
“我……我刚才……看到了……龙鳞……代价……”
“代价?”卫凌风眼神一凝,立刻追问:
“什么代价?把你吓成这样?”
燕朔雪几乎是语无伦次:
“它……它说……代价是……是亲手射杀……爱上的人!我、我还看到了!清清楚楚!是我!长大的我!穿着将军铠甲……在马上……拉满了弓……一箭射杀了你!风大哥!是你啊!”
卫凌风闻言也愣住了。
这一瞬间他也明白了一切。
难怪初见时,她看清自己脸,那惊骇欲绝的表情,还有那被她像烫手山芋般扔掉的视若性命的长弓!
难怪重逢时,她拔刀相向,厉声质问自己为何违背“此生没有她同意再不入草原”的承诺,眼底深处藏着的却是恐惧而非恨意。
难怪这一路上,她明明眼神里藏着千言万语,明明想靠近,却又总是强忍着疏离,刻意冷言冷语,仿佛是在担心会和自己旧情复燃。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一切的别扭,一切的“绝情”,并非因为自己曾伤害过她,恰恰相反!
是这小豹子拼了命地想保护他!她害怕自己成为她“爱上之人”,害怕那该死的预言应验,害怕她的箭,最终会洞穿他的胸膛!
小家伙是宁愿自己背负误解,宁愿自己忍受相思的煎熬,也不敢靠近一步,不敢让那份感情有丝毫萌芽的机会!甚至……连真相都不敢对自己明说,生怕说明的时候带着感情影响了自己的心意,将自己卷入这致命的因果旋涡!
想通这一切,卫凌风看着眼前脸色惨白浑身发颤,仿佛天塌下来的小家伙,嘴角竟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
出乎燕朔雪预料的是,风大哥听到这话不但没有害怕,反倒是有点惊喜的询问道:
“哦,原来是这样啊……搞了半天,原来我们小雪……早就悄悄爱上我了?”
“你——!”
燕朔雪被他这混不吝的反应气得眼前发黑,脸颊“腾”地烧得通红,又羞又急,恨不得一拳捶在他那张俊脸上:
“风大哥!你脑子里装的都是马粪吗?!重点是这个吗?!重点是你可能会被我亲手杀掉啊!我真是……真是……都什么时候了!火烧眉毛了!命都要没了!你、你还有心思问这个?!”
她懊恼地揪住自己的头发,声音带了崩溃的哭腔:
“我的老天爷!我、我当初要是知道是这个鬼代价,打死我也不轻易许那个破愿了!”
卫凌风看着她惊惶失措的样子,温声安抚道:
“小雪,先别慌。你刚才看到的,是‘长大’的你穿着将军铠甲射杀我,对吧?这说明那是未来才会发生的事情,跟现在无关,我想至少也得是几年之后的事了。”
这冷静的分析暂时浇熄了燕朔雪心中翻腾的恐惧,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
“是…是的,因为我亲眼看到了……”
然而,这念头刚闪过,她猛地抬头,眼中再次蓄满泪水:
“那也不行啊!无论什么时候,我也不想射杀风大哥你啊!你怎么……你怎么就能这么不在乎呢?那可是你的命啊!”
卫凌风低头看着她,笑道:
“谁说我不在乎了?我可不想死。况且……在知道某个傻乎乎的小家伙早就悄悄爱上我之后,我就更、更、更舍不得死了。”
燕朔雪闻言又急又气,用力捶了他一下:
“你!我真服了你了!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油腔滑调!现在不应该立刻马上想想怎么救你,怎么破解这个该死的预言吗?!”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更多的是对他这副“没个正经”样子的恼火。
卫凌风收敛了笑意,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抬手指向夜空:
“既然杀死我是多年后的事情,那与其现在就被一个遥远的预言困住,不如先想想眼前。你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甚至赌上了杀死我的未来,才换来这‘洞悉因果’的能力。
这能力的时间有多宝贵,你比我清楚。如果今天晚上,我们不能利用它帮你和你父亲成功夺回军权,那么这一切牺牲,包括你此刻的恐惧和痛苦,就都白费了!小雪,你真的要现在,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跟我讨论几年后怎么救我的事情吗?”
燕朔雪闻言一僵:
是啊,父亲还在山洞里等着,今晚的行动关乎生死存亡,关乎整个北境的未来!她花费巨大代价换来的“看见”胜利之路的能力,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流逝。
可是……一想到那未来画面中,自己亲手拉弓射向风大哥心脏的场景,她的心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她想起以前看过的戏文,里面那些为儿女情长耽误军国大事的角色,她总是不屑地骂他们是废物,觉得拎不清轻重简直蠢透了。
直到此刻,当她自己成了那个要用“未来亲手杀死挚爱”的代价去换取“现在夺取军权”能力的人时,她才真正体会到那种撕心裂肺的痛!
在这种锥心刺骨的恐惧和愧疚面前,想要保持绝对的理智,是多么艰难的一件事!
目光扫向远处山谷中隐约可见的父亲的旧部们,燕朔雪猛地咬紧了牙关,几乎要将下唇咬出血来,滚烫的泪水再次无声地滑落,她强撑着对卫凌风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我知道了!风大哥!我……我先去帮爹他们夺回兵权!等……等今晚过了,我们……我们再好好想办法!一定要想出救你的办法!”
看着她泪流满面却仍要扛起责任的倔强模样,卫凌风替她拭去脸上的泪水。
燕朔雪刚刚勉强压抑下去的情绪瞬间决堤,她猛地扑进卫凌风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压抑的呜咽终于变成了崩溃的哭喊,带着恐惧和自责:
“你是大傻子吗!你个大傻子!你会被我杀死的啊!就因为我这个大蠢货!大白痴!许了个破愿望……就把你害死了!你怎么还能这么温柔!你怎么不骂我!你怎么不狠狠打我几下出出气啊!你骂我啊!你打我啊!”
卫凌风安抚道:
“傻丫头,这怎么能怪你呢?你只是想赢,想帮你爹,甚至不惜把自己搭进去。谁也没想到这鬼玩意儿会要我的命啊。打仗不就是这样?
将帅一念之间,多少儿郎前赴后继,生死难料。难道因为怕死人,就不打了?以后你可是要当大将军的人,早晚得明白这道理。现在,咱们先把这要命的一关闯过去!”
燕朔雪吸了吸鼻子:
“风大哥……你……你就真的不怕死吗?”
卫凌风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他娘的老子当然怕得要死!可现在怕有用吗?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船到桥头自然直!再这么哭哭啼啼聊下去,天都他妈要亮了!黄花菜都凉透了!”
是啊,代价已经付出了,能力已经到手,父亲还在山洞里等着,将士们的命悬一线!
燕朔雪擦去眼泪,一把抓住卫凌风的手腕:
“走!”
两人冲进山洞,惊动了正围在地图前愁眉不展的燕横和老山羊。
“爹!师父!我找到办法了!我找到能赢的办法和时机了!”
燕横和老山羊同时抬头,脸上写满了惊愕和茫然。
燕横皱紧眉头沉声道:
“小雪,你说什么胡话?什么办法?什么时机?”
燕朔雪从怀里掏出了那枚流淌着玄奥光晕的龙鳞:
“爹,师父,就是这个龙鳞!我刚刚用它许了个愿。它给了我一种能力,能‘看见’因果线,能‘看见’通向胜利的那条路!”
老山羊眼睛瞪得溜圆,山羊胡子都翘了起来:
“嚯!你这丫头!还真藏有这宝贝啊?!”
燕横自然是知道自家有这东西的,只是没想到这小丫头真带上了,此时一把抓住女儿的手腕震惊道:
“你……你这傻丫头!你不是说没带在身边吗?!胡闹!这等逆天之物,代价难料!就算要许愿,也该由爹来!你……你付出了什么代价?!”
燕朔雪眼神躲闪了一下,低声道:
“我……我没事。就是……就是许愿的时候,代价那部分事后才能告诉我,后来它告诉我了代价是……未来我会亲手……亲手射杀爱上的人。”
老山羊扭头转向站在一旁的卫凌风:
“不会是要射死你小子吧?”
卫凌风苦笑道:
“前辈看人真准!”
燕横也瞬间明白了过来,目光在卫凌风和女儿之间来回扫视,最终定格在卫凌风身上,连连摆手:
“这……这怎么行?!风少侠!你与此事毫无干系!岂能让你平白承受如此无妄之灾?!”
卫凌风无奈地摊了摊手:
“燕将军,您跟我解释没用啊,您得跟这坑死人不偿命的破龙鳞讲理去!现在木已成舟,代价付了,能力也到手了。
再这么磨磨蹭蹭讨论谁该死谁不该死,等天亮了,北戎打完了,或者韩断那王八蛋缩回乌龟壳里了,您这点翻盘的本钱可就真打水漂了!
到时候,小雪这代价不是白付了?咱们所有人的命,不也都搭进去了?现在,小雪说她真能看到翻盘的机会了!这才是最要紧的!”
燕横被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他看向女儿确认道:
“小雪,你真能看见?”
燕朔雪用力点头:
“这六个时辰我能看到万事万物之间的奇妙联系,也能看见我们做什么才能赢,不信的话,您看这墙壁,崩塌的因果。”
说着为了证明,她目光扫过山洞内壁,左眼似乎有金光一闪而逝,随即她猛地抽出腰间长刀,刀尖轻描淡写地朝着边缘轻轻一点。
“决定因果的点就在这里!”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仿佛触动了什么机关。
紧接着,在燕横和老山羊注视下,那块被点中的岩石连同周围一大片石壁,如同被抽掉了筋骨般,轰然向内坍塌,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和簌簌落下的碎石尘土!
看到这匪夷所思的一幕,燕横和老山羊也终于是相信了。
燕横曾对父亲立下重誓,永不启用这逆天外物,视其为动摇军魂的毒药。
可如今,看着身边仅存的弟兄,看着女儿不惜一切的决绝,看着这几乎无解的绝境……也只能如此了。
“风少侠!你的恩情等事情结束之后,我怎么回报你都行,现在确实没有别的时间了!小雪!这一战,就由你来安排!洞内洞外,包括为父,所有人听你指挥!”
“我?!”
燕朔雪心头猛地一跳,虽然是她带来了能力,但骤然被赋予如此重担,指挥父亲和这些百战老卒,还是让她下意识地惊呼出声。
“废话!”
老山羊在一旁灌了一大口酒:
“现在这洞里,除了你这小丫头片子,还有谁能瞅见那劳什子‘因果’?别磨叽!老头子我这条命都押上了,教了你那么多兵法,别给我丢人现眼就行!”
燕朔雪心口一紧:
“我能看到胜利的方式……但…但这样打,肯定会有弟兄牺牲的,我……”
“又开始贪心了,是不是?!”
老山羊毫不客气地打断,声音陡然拔高:
“战场之上,天字第一号道理就是胜利!赢不了,大伙儿全得玩完!又想赢又想一个不死?你当打仗是过家家?趁早滚回京城绣花去!留在这儿的,有一个算一个,哪个是怕死的孬种?!”
说着他不忘指向卫凌风:
“连这个明知道将来要被你亲手射死的小子都杵在这儿呢!你在这儿婆婆妈妈个屁!”
是啊,大家把命都押上了,她还在犹豫什么?为将为帅,一念之间,关乎所有人的性命!
“好!那就我来安排!燕横听令!”
燕横下意识地挺直了受伤的身躯:
“末将在!”
“立刻派出最可靠脚程最快的属下,不惜一切代价,联络你所有能联系到的,被韩断调离或监视的老部下!
命令他们,务必于凌晨寅时三刻之前,秘密抵达断魂坡!依托山林地形,对正在那里集结或过境的北戎军发动袭扰!
记住,是袭扰!要打得狠,更要撤得快!制造出我军主力正在断魂坡附近与北戎纠缠的假象!
目的只有一个——让韩断那个急于立功的蠢货,看到‘歼灭燕横残部、重创北戎’的大功就在眼前,诱使他率主力大军出营!”
“末将遵令!”
燕朔雪的目光随即落到老山羊身上:
“阿勒坦·苏赫!”
“末将在!”老山羊精神一振,山羊胡子都翘了起来。
“由你带领洞内外所有还能动的弟兄!我们一起。”
燕朔雪的手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弧线:
“绕过断魂坡主战场,避开北戎主力!从你最熟悉的路径穿插过去,直扑韩断大营!
目标只有一个——让我们可以在韩断大军倾巢而出营内空虚的空档,杀进去,宰了他!
只要韩断一死,我爹立刻现身,以燕家帅印接管指挥权!届时北戎兵临,就算韩断手下有不服的,也绝不敢在阵前内讧,只能先跟着我爹打北戎!”
老山羊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凶光,仿佛一头被唤醒的草原老狼:
“末将遵令!哈哈!好!这才对嘛!我闭着眼都能带着你们摸到那王八蛋的营门口!”
“放心,我会盯死一切!”
燕朔雪重重点头,左眼深处有金芒一闪而逝,无数的因果线在她视野中纠缠延伸,指向那个唯一的胜机:
“所有行动的时机,由我来掌控!你们,只需要相信我!”
“遵命!”
燕朔雪在山洞里一番安排,条理清晰,目标明确,连老山羊都听得直点头。
但计划归计划,真要调动起洞外这群百战余生的老兵,还得靠她爹燕横这张老脸。
毕竟,燕朔雪一个初来乍到的小姑娘,虽然暂时身负洞悉因果的能力,但外面的兵丁并不知道,想让这些汉子们把身家性命托付给她指挥,那无异于天方夜谭。
他们只认燕横,也只信燕横!
山洞外,燕横尽管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那股久违的统帅威严已然回归。
他将仅存的百十号弟兄们召集起来:
“兄弟们!韩断那狗贼,在咱们背后捅刀子,害死了多少手足弟兄!今夜,就是咱们讨债的时候!
我燕横,多谢诸位!在老子最狼狈被那狗贼追得像丧家之犬的时候,是你们豁出命跟着我逃出来!
今晚,咱们豁出去干他娘的一票!不为别的,就为宰了韩断那王八蛋,给冤死的兄弟们报仇雪恨!
但丑话说在前头,这是突袭!是虎口拔牙!刀剑无眼,我燕横不敢拍着胸脯保证,能把每一个兄弟都囫囵个儿带回来!但我拿项上人头担保,韩断那狗头,老子今晚一定亲手剁下来,祭奠亡魂!”
“斩杀韩断!祭奠亡魂!”
出乎意料,下面凝重的气氛并未持续。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兵咧嘴一笑,粗声粗气地嚷道:
“将军!您这话说的!您家千金,一个娇滴滴的小姐,都敢单枪匹马杀穿敌阵找到咱们!咱们这些糙老爷们儿,要是还怂了,那还不如找块豆腐撞死算了!怕个鸟!”
“就是!”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士兵也笑着接口,“嘿,更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跟阿勒坦·苏赫并肩子砍人!这他娘的,说出去够吹一辈子了!”
老山羊此时也已经换上了他的那副老将铠甲,看着虽然老了,却英武非常,此时闻言笑道:
“老子也没想到有生之年会和大楚的军队合作,不过既然一起上战场,那就都是兄弟!一样同生共死。”
燕横也被这豪气感染,抓起酒囊,高高举起:
“好!兄弟们!今日共饮此酒!生死都可同路!干了!”
“干了!”
上百条汉子齐声怒吼,声震山谷,纷纷抓起卫凌风送来的水囊或酒袋,仰头便灌。
辛辣的液体滚入喉咙,点燃了胸腔里压抑已久的血性与战意。
燕朔雪站在父亲身侧,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眶微微发热。
这些汉子们明知前路凶险,生死难料,却无一人退缩,她忽然明白,自己之前的犹豫和恐惧,在这样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信任与豪情面前,反而显得矫情,甚至是对他们的一种侮辱。
她也被这气氛点燃,抓过递来的小皮囊,仰头“咕咚咕咚”就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辛辣呛人,瞬间烧得她小脸通红,眼泪都差点呛出来,忍不住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咳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