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草原上只剩下燕朔雪跪坐在原地。
她明白了风大哥是不想让分别搞得那么悲伤,避免那撕心裂肺的离别场面。
燕朔雪怔怔地望着空无一人的前方,心口像被剜去了一大块,空落落的疼。
风大哥的这份体贴,此刻却化作了更深的懊悔,勒得她几乎窒息。
后悔!
后悔在那该死的龙鳞预言之前,她没能鼓起勇气,踮起脚尖,狠狠吻上他带笑的唇,将满腔炽热的情意尽数倾注。
后悔在他可以好好揉脚时,她总是红着脸躲闪、嘴硬拒绝,白白浪费了那么多能让他肆意亲近、能让她沉溺在他温柔掌控中的旖旎时光。
后悔在他宽阔温暖的怀抱里,她明明贪恋那份安心,却总因少女的矜持而不敢更放肆地依偎,不敢在他怀里打滚撒娇,将所有的依赖与眷恋都毫无保留地展现。
转眼间,人已天涯。
此生,或许真的再无相见之期。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混合着无尽悔恨与不甘的嘶吼,从燕朔雪喉中爆发出来,惊飞了树梢的晨鸟。
如果能…如果能解决掉那该死的龙鳞代价…
只要能让她毫无顾忌地爱他,而不会在未来某一天亲手将箭矢射入他的心脏,让她做什么都行!
哪怕…是天天在他面前摆出那些羞死人的姿势,任他调理,任他带着坏笑指挥操控,任他变着花样欺负…只要是他,只要他平安,她甘之如饴,百死不悔!
只可惜…这终究只是绝望中的痴想,风大哥已远走,这“如果”也成了镜花水月,徒留满腔苦涩。
吼声渐歇,燕朔雪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用力抹了把脸,转身走回了军营。
帅帐内,燕横看到女儿独自归来,心中了然:
“风少侠…他走了?”
“嗯。”
燕横看着女儿强撑的模样,心中既疼惜又无奈。
“小雪,这次…真是多亏了你。若非你以龙鳞之力洞悉因果,力挽狂澜,我们父女和这北境…后果不堪设想。只是…为父思虑再三,你终究是女儿家,这刀头舔血枕戈待旦的军旅生涯…是否太过艰辛?此事…我们是否再商量商量?”
“商量?”
燕朔雪探向腰间,“呛啷”一声,寒光乍现!
右手抓住自己脑后束起的头发,短刀横向一拉,乌黑柔顺的头发应声而断。
“爹!您应该知道!我答应了师父!此生必承其志,选择戎马一生,守我大楚北境,护我牧区百姓安宁!这是对师父的承诺,更是我自己的选择!至于儿女情长…风大哥既已离开,便如这青丝断去,我心中…再无其他念想!”
看着女儿如此决绝,燕横叹息一声:
“好!好!好!不愧是我燕横的女儿!不愧是我燕家将门之后!这份心志气魄,爹…为你骄傲!”
燕朔雪心中的痛楚仿佛也被这认可稍稍抚平,随即收敛心神,转向当前的要务:
“爹,韩断那狗贼虽已伏诛,但此事牵连甚广。后续…我们该如何处置?他毕竟是持圣旨而来,背后站着……”
燕横神色一凛,目光变得深沉:
“此事需谨慎。对外,就按我们之前议定的说法:韩断将军为了我们能够突袭成功,为了全军坚守,最终不幸牺牲。至于他夺权构陷为父之事…当前只能点到即止,不可深究,更不能公之于众,牵扯出他背后之人。否则,便是与朝廷、与那位…彻底撕破脸皮,再无转圜余地。”
“哼!”
燕朔雪闻言,眉毛狠狠拧起:
“这皇帝…我们还要替他守这天下?替他卖命?”
“小雪!”
燕横直视着女儿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记住!我们燕家军戍守北境,浴血奋战,从来不是为了一个人守这天下!我们守的是这北境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守的是刚刚安葬你师父的那片草原上,牧民们能安居乐业的太平!这才是我们执戈的意义!”
燕朔雪闻言胸中的戾气稍减,声音压得极低:
“爹…若非为了这天下安宁,为了不负师父临终所托…女儿…女儿甚至都想……”
燕横压低声音打断道:
“收起你那些大逆不道的念头!你以为我们手握北境雄兵,就能如何?南方诸州,京畿重地,兵强马壮者不在少数!
皇帝继位以来,虽有瑕疵,但大体上国泰民安,民心所向仍是正统!此时若行差踏错,稍有异动,便是授人以柄,形同叛逆!
届时,非但救不了任何人,反而会引火烧身,成为天下共讨之的罪人!你师父用命换来的和平,你想亲手毁掉吗?”
燕朔雪压下心头的激荡:
“我明白了。”
谁知燕横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补充道:
“我话还没说完!我说的‘安守本分’,只是眼下权衡利弊的结果。未来风云变幻,谁又能说得准?若真有那么一天,皇帝失德,民心尽丧,或者这天下起了别的风波……为了真正的天下安宁,你心里那个‘大逆不道’的想法,或许反而是最有效的路!只是现在,有那种想法只会引火烧身,明白吗?”
这番话让燕朔雪心中的疑虑也烟消云散。
父亲并非愚忠,他看得比谁都透彻,只是更懂得隐忍和等待。
“懂了!看来在应对这些朝堂潮汐,人心诡谲方面,女儿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得多多向您请教才是。”
“哈哈哈!”
燕横闻言开怀大笑,拍了拍女儿的肩膀,眼中满是欣慰:
“看来某人这一路北上,历经磨难,是真真正正地成长了!不再是那个只知闷头往前冲的倔丫头了。以前爹说这些弯弯绕绕,你可是左耳进右耳出,恨不得掀桌子的!好了,把龙鳞交给爹吧。
这东西……救了我们的命,助我们夺回了军权,这点爹不否认。但它也……害苦了你。那代价太过沉重,不该由你继续背负。交给爹保管吧。”
燕朔雪犹豫了下,最终还是将龙鳞交还,燕横朗声道:
“好了!此间事毕,拔营起寨!”
后来得事情,正如燕横所料。
他递上的奏报,详细陈述了韩断将军如何英勇抵抗北戎,最终为掩护主力突围而壮烈殉国,而他自己则是“重伤假死”以迷惑敌人,最终在女儿燕朔雪及忠勇将士的协助下,收拢残兵,于危难之际力挽狂澜,击退强敌,夺回大营。
朝廷的批复很快下来,对燕横的“忠勇”和韩断的“牺牲”给予了褒奖,双方都极有默契地忽略了之前那场血腥的夺权阴谋。
只是皇帝终究不放心,很快以“另有重用”等名义,将燕横麾下那些最核心忠诚的老部下们陆续调离了北境大营。
而有了燕朔雪这个智勇双全且深得军心的女儿在身边协助,燕横如虎添翼。
他吸取了上次被暗算的教训,行事更加谨慎周密,恩威并施,很快便彻底稳住了北境军心,将这块铁打的营盘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威望更胜从前。
而燕朔雪,这位燕家军的少将军,也在这铁与血的磨砺中飞速成长。
她的箭术本就超绝,如今更是登峰造极,“小弓绝”的名号响彻北疆,同时展现出了卓越的统兵才能,亲自带队打了好几场干净利落的漂亮仗,将试图扰边的北戎游骑杀得丢盔弃甲。
她始终牢记着师父阿勒坦·苏赫临终的嘱托,将守护草原牧民安宁视为己任,每年春秋两季,她必定亲自率领精锐骑兵,在北境辽阔的土地上清剿为祸一方的马匪。
铁骑所到之处,匪患尽除,牧民们得以安居乐业,坊间甚至开始流传起她早年间曾单枪匹马,一弓一箭,便挑翻了整个北境的马匪窝的传说。
那枚龙鳞赋予她的“因果之瞳”能力,六个时辰的时限并未耗尽,以后还有使用的机会。
好消息是,她能“看”到一些常人无法察觉的事物之间简单的因果关联,如同战场上一种玄之又玄的直觉,让她在指挥时往往能料敌先机。
但坏消息是,那个如同梦魇般的代价预言,也如同附骨之疽,时不时就会毫无征兆地在她左眼视野中骤然浮现。
所以燕朔雪用一条特制的红色布巾遮住了左眼,既是保护左眼不想浪费这能力,又是不想看见那副场景。
从此,北境军营中那位英姿飒爽的少将军,便以独眼红巾的冷峻形象示人。
不明就里的新兵们以为这位威名赫赫的“小弓绝”,是在某场惨烈战斗中失去了左眼,更添了几分敬畏。
燕朔雪在北境的名望与日俱增,随之而来的,是络绎不绝的求亲者。
军旅世家的青年才俊、京城望族的翩翩公子,甚至不乏皇亲国戚派来的说客,带着丰厚的聘礼和天花乱坠的许诺,踏破了燕家军大营的门槛。
然而,这位银甲红巾的少将军,回应永远只有冷冰冰的几个字:
“没兴趣,请回吧。”
态度干脆利落,仿佛谈论的不是终身大事,而是扰她清静的烦人军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