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天的喊杀声渐渐被急促的马蹄与呜咽的号角取代。
铁勒的亲兵用血肉之躯拼死护着重伤昏迷的主帅,在后续北戎援军的接应下,仓惶退入茫茫草原的夜色深处。
帅旗一倒,北戎大军群龙无首,余下将领眼见事不可为,只得咬牙下令全军撤退,与援兵汇合后迅速脱离了战场。
大楚一方虽胜,却也深知穷寇莫追的道理,这里终究是北戎的疆域,深入追击风险太大。
更何况,主帅燕横“死而复生”的消息,还需尽快向全军通报,以彻底稳固军权,避免任何可能的混乱。
在燕横的密令下,楚军将士们强压下追击的冲动,转而开始有条不紊地打扫这片刚刚经历血战的修罗场,收拢伤员,整顿营盘。
临时搭起的军帐内,气氛略显凝重。
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草药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随军的老军医刚刚为老山羊——阿勒坦·苏赫仔细检查完伤势。
他脸上满是无奈,最终只是缓缓摇了摇头,对着围在床边的燕朔雪、卫凌风、燕横以及几位牧区汉子,无声地宣告了残酷的事实:伤势太重,回天乏术了。
老山羊躺在床上,脸色灰败,胸前缠裹的布条已被不断渗出的鲜血染得暗红。
他精神却似乎还好,只是气息微弱,他已经用尽力气,向自己部落的牧民兄弟们交代了后事,细心地安排了牧区部落未来的生计。
燕朔雪跪在床边,紧紧握着老山羊的大手,眼眶通红,声音哽咽:
“师父…您坚持住!一定还有办法的!”
老山羊嘴角努力扯出笑容:
“傻丫头…不用了…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咳…不必伤心…戎马一生,能死在战场上,而且还是…打赢了的时候…死在战场上…咳咳…老头子我…很满意…没有比这…更让人满意的结局了…”
“可是…我不想让师父走!”燕朔雪的眼泪终于决堤,滴在老山羊的手背上。
“别说傻话…”
老山羊慈爱安抚道:
“战场上…生死…是常事…这也是…为师能教你的…最后一课了…丫头,抬起头来…坦然面对生死!老头子我…这辈子值了…真没想到啊…临了临了…还能教出个…大楚未来的将军…你以后…可不要…给我丢人啊…我教的…那些东西…都学会了吗?”
燕朔雪用力吸了吸鼻子,迎着师父的目光,一字一句:
“我都知道!师父教的兵法,我都刻在骨子里,不敢忘!上了战场,不因生死而犹豫退缩!但是心中…心中永远装着百姓,知道每一仗是为谁而打,为什么而打!为了守护他们安宁的日子!”
老山羊听着,布满风霜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笑容,随即转动目光,看向卫凌风:
“好…好…好孩子…小子…听见没?老头子我…教出来的徒弟…不错吧?咳…你…你小子…虽然…有个什么…狗屁…会射死你的预言…听着就晦气…但是…要真喜欢…就别他娘的…瞎害怕!不…不把这小丫头…拿下…咳咳…你这一路北上…忙前忙后…出生入死的…不得亏死啊…傻小子…”
卫凌风一直沉默着,听到老山羊这临终前还不忘操心的荤话,苦笑着安抚:
“老先生,您可真是…都这样了还操心这个?您就放宽心,好好歇着吧。”
老山羊似乎被卫凌风的话逗乐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望向了外面无垠的草原:
“为将一生…有此结局…夫复何求?值了…值了……”
一直站在旁边,神情肃穆的北境主帅燕横,此刻也深深动容,上前一步,对着气息奄奄的老英雄郑重抱拳:
“老将军高义!燕横代大楚北境将士,代受您庇护的万千百姓,拜谢您!您放心,燕横在此立誓,定会派遣手下,为您和您英勇牺牲的牧民兄弟们,立碑铭功!让后世永记您的恩德!”
老山羊闻言,枯瘦的手却微微动了动:
“不…不用了…我现在…只是个老牧民…我死之后…把我…安安静静地…埋在我放羊的高坡上…能…能望见…牧场就好…至于…什么立碑…之类的…就更不用了…你们记得…清理掉…境内的…马贼…让…让牧民…过上好日子就够了…”
燕横看着这位看淡生死、不求身后名的老英雄:
“燕横在此立誓!此生此世,绝不负老前辈所托!必肃清匪患,还北境草原太平!”
老山羊枯瘦的手,再次握紧了跪在床前燕朔雪的手,嘴唇翕动着:
“草原的…和平靠…你们了…”
话音落下,他紧握着燕朔雪的手,终于缓缓松开,无力地垂落。
那双曾锐利如鹰,看透战场诡谲风云的眼睛,也永远地闭上了。
“师父——!!!”
一声哭喊,燕朔雪整个人扑倒在床前。
帐内帐外,所有来自牧区的汉子们,都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燕横和卫凌风等一众人等也对着老山羊的遗体,无比郑重地行了个大礼。
窗外,草原的天际已透出青灰色的微光,黎明将至。
卫凌风朝着燕横抱了抱拳:
“燕帅,大局已定,军权重归您手。小雪……她也已平安回到您身边。此间事了,在下还有些私事亟待处理,这便告辞了。”
“什么?!”
燕朔雪猛地抬起头,泪痕未干的小麦色脸颊上写满震惊。她霍然转身,那双还泛着红的杏眼紧紧锁住卫凌风:
“风大哥!你要走?!为什么?你……你不是说好要和我一起北上从军的吗?怎么突然……”
卫凌风看着她这副模样,笑着解释道:
“小傻瓜,我要不那么说,你这倔脾气能安心让我一路护着你北上吗?能乖乖让我把你平平安安送到你爹面前吗?再说了,你瞧瞧我这一路吊儿郎当的样儿,像是能受得了军营里那些条条框框规规矩矩的人吗?怕不是第一天就被军法处置了。”
燕朔雪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那句“一起从军”的承诺原来只是哄她安心的托词……她咬了下唇,眼神复杂地追问:
“所以……风大哥这一路护我、救我、陪我北上,真的只是……只是路见不平的行侠仗义?半点……半点旁的都没有?”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期待和忐忑。
卫凌风闻言,没好气地“啧”了一声:
“是啊是啊!我吃饱了撑的!放着江湖逍遥日子不过,非要巴巴地跟着你这个小麻烦精!路上那些特殊照顾——又是揉脚丫子,又是带你杀敌,还替你挡箭挨刀……合着都喂了狗了是吧?一点也没动心!行了吧?”
这近乎明示的反话,让燕朔雪心头一热,她下一句“那你为什么要离开”几乎要脱口而出。
然而,紧跟着她就想起龙鳞使用的代价,身着将军铠甲的自己,拉满弓弦,箭矢无情地穿透风大哥的心口!
恐惧淹没了那点悸动,她眼神一黯,沮丧道:
“我……我懂了,风大哥是……是担心那个预言……怕我以后真的……”
那个“射杀你”的词,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只是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你懂个屁!”
卫凌风一步上前,毫不客气地又在她脑门上敲了一记:
“老子要是怕死,早在知道那狗屁预言的时候就该离你八百丈远!还一次次救你?还陪你闯龙潭虎穴?还帮你爹夺回军权?现在事儿办完了,你倒好,给我扣顶‘怕死逃跑’的帽子?燕朔雪,你个小没良心的!”
他气呼呼地瞪着她,眼神里却并无真正的责备,只有一种“你怎么能这么想我”的痛心。
燕朔雪被敲得懵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自己情急之下说了多么伤人的话!
她慌忙摆手,脸颊涨得通红,语无伦次地解释:
“不是!不是!风大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只是……我也担心你啊!我怕那个预言……我怕……”
一旁静观许久的燕横,心中已了然几分,他对着卫凌风郑重抱拳:
“风少侠!此番大恩,燕横没齿难忘!若非少侠仗义相助,力挽狂澜,我燕横此刻恐怕已成冢中枯骨,更遑论夺回军权,小雪也难逃厄运!此恩如同再造!
少侠若无意军旅,本帅在北境根基深厚,在京城亦有些人脉。无论少侠是想在北境谋个清贵闲职,还是去京城寻个前程,燕某定当全力安排,以报大恩!”
卫凌风收敛了面对燕朔雪时的气恼,对着燕横洒脱一笑:
“燕帅言重了,路见不平,何足挂齿。您的好意,在下心领。只是我这人散漫惯了,受不得拘束,江湖才是我的归处。况且……南方确实还有些未了的琐事,耽搁不得。”
燕横看着卫凌风,这位救了他父女性命、助他夺回军权的年轻人,眼神里充满了感激与复杂。
他深知女儿对卫凌风的情意,更明白卫凌风对女儿的付出。
若没有那该死的预言,他此刻定会以主帅的身份许下高位厚禄,甚至以父亲的身份,含蓄地表达招婿之意。
那份厚重的报恩之心,那份对卫凌风才华的欣赏,那份隐隐将对方视为自家人的亲近感,此刻都堵在心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他们都知道那个龙鳞代价的存在。
那个“燕朔雪将亲手射杀爱上之人”的代价预言,横亘在所有话语之前。
他们心知肚明,卫凌风绝非贪生怕死才要走,可难道还能拦着他说:“别怕那预言,留下来赌命”?这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燕朔雪更是心乱如麻,千难万险终于闯过,在风大哥的鼎力相助下,她救回了父亲,夺回了军权,完成了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壮举。
可这时候风大哥要走了,可能这一别,便是天涯永隔!
她甚至连一句“我喜欢你”都不敢宣之于口,生怕那致命的预言因此应验,将她的挚爱推向深渊。
委屈、不舍、恐惧交织在一起,化作泪水,滑过她小麦色的脸颊。
卫凌风看着她这副可怜巴巴又倔强无比的模样,轻轻拍了拍她肩膀,语气放柔:
“好了好了,哭什么?以后没准儿就是威风凛凛的少将军了,我就要走了,还不出来送送我?”
燕朔雪吸了吸鼻子,强忍着汹涌的情绪,闷闷地“嗯”了一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着卫凌风走出了军帐,留下帐内神情复杂的燕横。
草原的黎明,空气清冽微凉。
天际的鱼肚白渐渐晕染开,驱散着夜的深沉。
两人一前一后,默默走到远离营帐喧嚣的一处小坡上,四周只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
直到确认周围再无旁人,燕朔雪压抑了一整晚的情绪再也无法控制。
猛地冲上前,从背后紧紧抱住了卫凌风的腰,脸颊深深埋进他的背脊,声音带着鼻音:
“风大哥!我舍不得你!我…我…其他的话我不敢说出口,我好担心…好担心说出口后…就…就真的会应验那个代价预言!”
卫凌风转过身,任由她抱着,大手轻轻抚上她的后背,低头看着怀里哭得眼睛红肿的少女,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显得轻松些:
“放心啦,小哭包。你看你现在,离那个穿着将军铠甲,能一箭射死我的未来还远着呢,不都说过那至少是几年后的事吗?预言是预言,日子还得照过,别自己吓自己。”
燕朔雪抬起泪眼婆娑的脸,望着他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容,忽然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伸手拉住卫凌风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他拽向不远处几棵茂密的胡杨树下。
“哎?小雪,你这是干什么?”卫凌风被她突然的举动弄得有些莫名,顺从地被她拉到树后相对隐蔽的阴影里。
燕朔雪的心脏怦怦直跳,脸颊烧得滚烫,连耳根都红透了,低着头不敢看卫凌风的眼睛,酝酿了好一会儿,才用细若蚊蚋的声音,鼓足勇气悄声道:
“风大哥…你…你要了我吧…就当…就当是我对你…这一路恩情的回报…”
卫凌风闻言也愣住了,完全没想到这个未来的小弓绝,此刻竟会说出如此大胆又…青涩的提议。
他低头看着眼前几乎要把头埋进地里的少女,小麦色的肌肤透出诱人的红晕,最终卫凌风伸出手,带着几分好笑和无奈,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