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断魂坡以东的这片无名谷地,此刻却成了风暴的中心。
铁勒亲率的北戎狼骑,和韩断亲自压阵的韩家亲卫都杀红了眼,同时都派出快马,向各自的主力求援——谁都明白,这场意外的碰撞,很可能将决定整个战局的走向!
与此同时,远处的山坡上。
“吁——!”
老山羊勒住缰绳,身后几十骑紧随其后停下,众人居高临下,将谷地中那场惨烈混战尽收眼底。
火光照耀下,北戎狼骑彪悍的战斗力显露无疑,韩断的亲卫虽装备精良,但在个人悍勇和整体配合上似乎落了下风。
“狗咬狗,一嘴毛!打得真他娘热闹!”
老山羊回头询问道:
“燕帅!丫头!看到了吧?韩断那王八蛋应该就在下面!他那身骚包的金甲,隔着老远都晃眼!怎么样?老头子我带弟兄们冲下去,直接剁了那狗头祭旗?”
马背上的燕朔雪左眼正流淌着璀璨金芒,在她的视野中,无数纠缠延伸明灭不定的因果线在战场上空剧烈波动重组,勾勒出瞬息万变的凶险与契机。
“不行!师父,现在冲下去太冒险了!
第一,双方激战正酣,都杀红了眼,而且北戎似乎也在尝试合围韩断,我们现在冲杀到韩断跟前,必须先对付北戎兵,到时候必然陷入重围。
第二,更重要的是,铁勒的狼骑明显占据上风,若我们此刻冲下去,即便能重创韩断亲卫,大楚军士也必然受损。届时北戎狼骑反扑我们,我们这点人马,加上残存的韩断军,根本抵挡不住,会被一同覆灭!
我们必须既要斩韩断,更要击败北戎军!否则,北境危矣!所以我们虽然要斩杀韩断,却不能让大楚军输!”
卫凌风眉头微蹙,看着下面黑压压的军队,又看看自己这边满打满算几十号人,忍不住道:
“小雪,道理是没错。可……就咱们这点人手,想要同时做到这两点?这难度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燕朔雪左眼金芒流转,终于找到了唯一一根胜机。
她深吸一口气命令道:
“我能看到通向胜利的那条线!但需要分兵!分三路出击!”
“分兵三路?”老山羊和燕横同时出声,连卫凌风也露出惊讶之色。
毕竟在绝对劣势下分兵,通常是兵家大忌。
“对!三路!”
燕朔雪斩钉截铁,手指迅速在空中点划:
“第一路,由我带领!目标:铁勒!我会高举父亲的‘燕’字帅旗,制造出燕横伏兵主力出击、直取敌酋的假象!
虽然我看到的成功斩杀铁勒的可能性在不断波动,并非十足把握,但此举必然能最大程度吸引北戎军的注意力和火力,让他们心生忌惮,不敢全力围剿其他两路!这是搅乱战局牵制强敌的关键!”
“丫头,这太危险了!还是我来吧……”燕横第一个反对,女儿要去直面最凶悍的北戎狼帅,他怎能放心。
“爹!”
燕朔雪打断父亲:
“我这只眼睛能看到以少钱制多的方法,换其他人做不到,这是唯一能同时压制两方创造机会的办法!”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老山羊和燕横的老部下赵雄:
“第二路,由师父和赵叔叔带领!你们同样要高举大旗,甚至要做得更张扬!目标:韩断中军!你们要大张旗鼓地冲下去,让韩断清清楚楚地看到燕横的大旗!
以韩断那多疑又急于除我爹而后快的性子,他必定会认为这是我爹现身夺权了!他必然会调集身边最强的力量,优先围堵、绞杀你们!所以你们不要和他们打,只要游走,这种情况下他们杀不了你们的,这样,就能最大限度地将韩断身边的防护力量吸引走!”
赵雄也重重点头:“末将领命!必让韩贼无暇他顾!”
“第三路!”
燕朔雪的目光最后落在父亲燕横和卫凌风身上:
“就由爹带领!人数最少,但最为致命!你们要趁着师父和赵叔叔吸引住韩断绝大部分注意力的空档,利用战场混乱和地形掩护,悄无声息地绕到韩断侧后方!
目标只有一个:以雷霆之势,斩杀韩断!只要韩断一死,爹您立刻现身,以燕家帅印和北戎大军压境的现实接管指挥权!届时,就算韩断手下有不服的,也绝不敢在阵前内讧,只能先跟着爹您打北戎!
我能看到返回的援军已经在路上了,我们的人应该会先到,到时候我们便可趁势反击,内外夹攻,大挫北戎!
斩杀韩断后,对外便宣称是潜伏的北戎细作所为!爹您则昭告全军,之前是假死诱敌,为的就是在此地设伏,一举击溃北戎主力!”
燕朔雪语速飞快,条理清晰,将整个计划的关键点和后续安排都说得明明白白:
“这是我能看到的,唯一一条能同时斩将、破敌、夺回军权的因果线!是唯一的胜机!”
夜风吹拂着燕朔雪额前的碎发,火光映照着她小麦色脸庞上坚毅的轮廓。
左眼深处的金芒尚未褪去,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初出茅庐为情所困的少女,而是真正运筹帷幄掌控战局的统帅胚子!
谁知道听完这个安排,老山羊却不满道:
“嘿!你这小丫头片子,又给老子瞎安排!第二路不就是个幌子,专门去撩拨韩断那狗东西,让他急眼跳脚的吗?老子在不在有啥打紧?你是不是还惦记着风小子那破卦,说老子今晚要交代在战场上?呸!老子今天必须去会会铁勒那狼崽子!”
燕朔雪被师父一眼看穿心思,犹豫道:
“师父……我……”
她确实存了将师父放在相对安全位置的心思,毕竟卫凌风那关于师父“血染征袍,战殁冲锋路”的预言像块石头压在她心头。
“没什么可是的!”老山羊大手一挥,斩钉截铁:
“就这么定了!老头子我砍北戎崽子砍了一辈子,临了还能让个毛头小子的给吓住?笑话!”
卫凌风策马贴近燕朔雪:
“小雪,我也跟你一路。你知道我的本事,对付铁勒那种级别的,我能更好地牵制他。若让我去对付大楚的兵……下手难免束手束脚,也没有经验,反倒坏了大事。这种时候,大局为重,不能感情用事。”
他话里有话,既指战场,也暗含对燕朔雪的安抚——他理解她的安排,更明白她心底那份对未来的恐惧。
燕朔雪迎上卫凌风的目光,她能“看见”他加入后牵制铁勒的成功率在波动上升,随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对师父安危的担忧,对风大哥未来的恐惧,此刻都必须为眼前的胜局让路。
她转向父亲燕横:
“爹!我们会最大程度地牵制住敌人!我能看见……我们一定能为你创造出斩杀韩断的机会!你可不能让我们失望啊!”
燕横猛地抱拳,朝着老山羊、卫凌风以及所有追随他的弟兄们重重一礼,虎目含威,声震四野:
“我燕横半生戎马,今日能得诸位以性命相托,三生有幸!韩断那狗贼的头颅,今夜我必亲手斩下,以祭奠枉死的袍泽!”
“杀韩断!祭亡魂!”赵雄等燕横旧部眼中复仇的火焰熊熊燃烧,齐声低吼。
“剁了那王八蛋!”老山羊和他身后的牧民汉子们同样战意沸腾,弯刀出鞘,寒光凛冽。
“好!”燕朔雪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第一路,跟我来!目标——铁勒帅旗!”
话音未落,她已率先冲下陡坡,卫凌风与老山羊一左一右护翼,紧随其后,数十名精锐骑兵轰然启动,卷起烟尘,斜刺里狠狠扎向战场的心脏地带。
一面在火光中猎猎飞舞的“燕”字帅旗,被一名骑兵高高擎起,在混乱的战场上格外刺眼。
就在这队奇兵出现的瞬间,卫凌风猛地提气开声,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如同平地炸雷:
“杀——!!!”
这吼声压过了谷地中的喊杀,让无数正忘我拼杀的士兵都下意识地动作一滞,惊骇地抬头望去。
“燕字旗?!”
“是燕帅?!燕帅没死?!”
“燕横的伏兵?!”
铁勒和韩断几乎同时看到了那面刺眼的帅旗和这支气势汹汹直扑帅旗而来的精骑,两人脸色剧变,心头同时警铃大作!
“有埋伏!停止追击,稳住阵脚!”铁勒咆哮着下令。
“是燕横?!快!别让他们靠近中军!”韩断更是惊怒交加,声音都变了调。
铁勒眼看这支精锐骑兵无视混乱的战场,目标明确地直指自己的狼头王旗,眼中凶光暴涨:
“真是有种啊!直奔我来!亲卫队!给我碾碎他们!”
他身边的北戎王庭禁卫,立刻调转马头,迎着燕朔雪他们狂冲而来,弯刀映着火光。
“哈哈哈!兔崽子们,来得正好!”
冲在前面的老山羊毫无惧色,反而爆发出狂放的大笑,弓开如满月,一支狼牙箭精准地洞穿了冲在最前面那名北戎禁卫的咽喉,直接将其射落马下,被后续的铁蹄无情踏过。
燕朔雪视野中无数明暗交织的因果线在延伸重组,她张弓搭箭,锁定了铁勒亲卫队中一名骑兵的手臂。
咻——!
箭矢破空,精准无比地洞穿了目标的手腕!
“呃啊!”
那骑兵惨嚎一声,剧痛之下长刀脱手,竟打着旋儿狠狠砸在旁边一名同伴的面门上。
那人猝不及防,被砸得头破血流,惨叫着栽下马背。
倒下的身体又绊倒了另一匹冲来的战马,一时间,铁勒亲卫队冲锋的锋锐边缘竟因这一箭而产生了小小的混乱,三四名骑兵狼狈滚作一团。
“混账!怎么回事?!”
铁勒的亲卫队长又惊又怒。
铁勒身边的副将急声道:
“大将军!难道我们真中了燕横的埋伏计?”
铁勒死死盯着那面在混乱中的“燕”字帅旗,以及那支悍不畏死直扑自己王旗的精锐小队,咬牙道:
“不像!燕横那老狐狸打仗向来求稳,步步为营!这种孤注一掷,几十骑就敢直冲本帅中军的打法……不是他的风格!他难道真以为靠这点人就能斩了本帅的头不成?!”
与此同时,另一侧坡顶的韩断也看到了这诡异一幕,心下思索:
‘燕横他若现身,首要目标必是本帅!怎会去啃铁勒这块硬骨头?不管是不是他,区区几十骑就敢冲击北戎王庭亲卫,简直是找死!’
他心中惊疑不定,却也隐隐觉得这支小队掀不起什么大浪,只当是燕横残部的垂死挣扎。
韩断嗤笑一声,正欲下令加强攻势。
然而,就在双方主帅都认定这支小队是送死炮灰之时。
卫凌风一声低喝,策马越过老山羊半个身位,手中那张强弓被拉成了满月,一股令人心悸的血煞之气缠绕上箭簇!
嗡——!
弓弦震响如惊雷!
一道缠绕着暗红血煞的箭矢离弦而出,发出凄厉的尖啸!
箭矢所过之处,带起一道肉眼可见的狂暴气浪!
轰!
箭矢狠狠扎进铁勒亲卫队密集的阵型中!
没有花哨的技巧,只有纯粹到极致的力量与毁灭!
刹那间,血肉横飞!
被直接命中的北戎精锐连人带马被炸成碎块,狂暴的冲击波裹挟着血煞之气向四周疯狂扩散,如同一条无形的狂龙在人群中肆虐!
附近的七八名亲卫惨叫着倒飞出去,筋断骨折,瞬间失去了战斗力。
铁勒亲卫队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阵型,竟被这一箭硬生生撕开了一个豁口!
“嘶——!”
铁勒倒吸一口凉气,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骇然之色!
“高手!”铁勒终于意识到这支小队的可怕:
“快!调左右两翼的狼骑,不惜一切代价,先给本帅碾碎这支小队!绝不能让那射箭的家伙靠近!”
韩断同样被这石破天惊的一箭吓了一跳:
“我的天!那是什么箭?!燕横手下何时出了这等怪物?!快!压上去!趁他们被缠住,给本帅冲垮铁勒的左翼!”
他立刻下令大军趁势压上,试图渔翁得利。
然而,战场瞬息万变!
就在韩断下令,铁勒调兵遣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支“燕”字小队和卫凌风那惊天一箭吸引时。
轰隆隆!
另一侧的山坡上,又一支高举着“燕”字帅旗的骑兵队伍如同神兵天降,从黑暗中杀出!
为首一员悍将,正是燕横麾下的老部将赵雄,他须发戟张,声如洪钟:
“燕将军在此!奉元帅将令,南北并进,共歼北戎蛮贼!弟兄们,随我杀——!”
那面“燕”字帅旗在火光中猎猎狂舞,加上刚刚的雷霆一箭,让所有楚军士兵精神为之一振。
“是赵雄将军!还有‘燕’字旗!真的是燕帅回来了!”
“燕帅来救我们了!杀啊!”
楚军一方,尤其是那些原本心中还感念着燕横的士兵,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士气大振!
韩断的脸色变得惨白如纸:
“赵雄……真的是燕横的人!他果然没死!他就在附近!”
看到赵雄和那面旗帜,韩断再无怀疑:那支冲击铁勒的小队里有绝世高手,这边赵雄又打着燕横的旗号出现,若真让燕横斩了铁勒,再凭借其积威振臂一呼……自己这刚坐热的帅位,恐怕立刻就要易主!
恐惧压倒了理智!必须立刻掐灭源头!
“快!亲卫队!都给本帅上!”
韩断猛地拔出佩剑,指向赵雄冲来的方向,压低声音部署道:
“目标赵雄!见到燕横,格杀勿论!”
他身边仅存的最为精锐忠诚的数百亲卫齐声应诺:
“遵命!”
立刻调转马头,迎着赵雄的队伍狂冲而去,刀枪出鞘,杀气腾腾。
随着这支护卫力量倾巢而出,韩断所在的中军核心位置,防御力量瞬间变得空虚起来。
他身边只剩下寥寥数名贴身护卫,以及那些传令兵和旗手。
而这一切,都被潜伏在战场边缘阴影里的燕横看得清清楚楚!
他压低声音,对身后仅剩的九名悍勇忠诚的老部下道:
“兄弟们!小雪和前面拼命的弟兄们,用命给咱们撕开的口子!机会来了!跟我上!取韩断狗头!”
九条汉子低吼应诺,他们对这片战场、对韩断大营的布置,熟悉得如同自家后院。
十人借着混乱和地形的掩护,从韩断中军侧后方的死角,悄无声息地下马,以惊人的速度直扑那身醒目的金甲!
韩断到底是经历过沙场的老将,虽然被前方的混乱和内心的惊惧分了神,但在燕横等人逼近到一定距离时,一股源自本能的危机感骤然攫住了他!
几乎在他回头的瞬间,两点寒星撕裂黑暗,直奔他面门而来!
是燕横含怒射出的夺命两箭!
韩断亡魂皆冒,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猛地挥剑格挡!
铛——!
险之又险地将其中一支箭矢磕飞,但那箭矢带起的锐风,却将他的头盔一同削飞!
然而另一支箭还是狠狠的刺入了他的肋下!
“呃啊!”
韩断惊叫一声,披头散发的整个人从马上重重摔落下来,哪里还有半分元帅的威风。
等他挣扎着站起,熟悉的身影已经到了跟前:
燕横率领九命勇士手提长刀,力劈而来:
“狗——东——西——!给老子死来!”
刀锋破空!
铛!
韩断狼狈地横剑格挡,火星四溅,巨大的力道震得他虎口发麻,整个人踉跄着后退,胸前金甲被划开一道豁口,隐隐渗出血迹。
他惊骇欲绝地看着步步紧逼的燕横:
“你……你居然没死?!”
“老子就是死,也得先宰了你这条恶狗!”
燕横双目赤红,手中长刀再次扬起,带着不死不休的决绝劈砍而下,旧伤牵动,他嘴角溢出一丝血迹,动作却毫无凝滞。
“来人!快来人!”
韩断一边拼命招架,一边声嘶力竭地朝着周围嘶吼。
然而,他的护卫军暂时都派了出去了,身边的贴身护卫,早已被燕横那九名老兄弟解决。
寒光再闪,燕横的刀法大开大阖,“噗嗤!”刀锋掠过韩断大腿,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锦袍。
剧痛让韩断发出一声惨嚎,彻底慌了神。
“不…不能怪我!”韩断忍着剧痛,拖着伤腿连连后退,试图转移话题,“是…是皇帝陛下的主意!是陛下要你的命,要你的军权!我只是奉命行事!”
“皇帝?”
燕横脚步微顿,这是他心中一直未能解开的结:
“为什么?就因为我燕横当年站的是三皇子,而非他?”
“嘿嘿…岂止如此!”
韩断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压低声音拖延时间:
“这背后…还牵扯着十一年前那场夺嫡之争的大秘密!只要你放我一条生路,我…我全都告诉你!保证让你大吃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