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安楼内,卫凌风和厉狼星“好兄弟”四目相对。
正所谓“酒桌上称兄道弟,审讯室各奔东西”,厉狼星这次算是体会了大楚的人心险恶。
到底是卫凌风脸皮更厚些,先扯出个略显尴尬的笑容,打破了僵局:
“咳,这么巧啊?厉兄弟!”
厉狼星那双铜铃大眼死死瞪着卫凌风,几乎要喷出火来:
“是啊,‘风兄弟’!不对!老子该叫你卫!凌!风!才对吧?!”
卫凌风心里咯噔一下,得,身份彻底暴露了。
脸上堆起十二分的诚恳笑容道:
“呃…厉兄弟,消消火,消消火!那事儿…能不能先听小弟解释解释?”
“解释?”厉狼星怒极反笑,浓眉倒竖,钵盂大的拳头带着呼啸的风声就砸了过来,“跟老子的拳头解释吧!”
“欸欸欸!厉兄弟!伸手不打笑脸人啊!”
卫凌风身形如游鱼般轻巧一滑,险之又险地避开那势大力沉的一拳。
拳风擦着他的衣角掠过,砸在旁边楼梯扶手上,发出“砰”一声闷响,木屑飞溅。
“你还有脸笑?!”
厉狼星见他躲开,怒火更盛,第二拳紧跟着轰出,气劲鼓荡,显然动了真怒。
卫凌风可不想在边境酒肆闹出大动静暴露身份,眼见拳风临面,他双手在胸前虚划,一个流转着混沌光华的炫彩小漩涡瞬间浮现——正是万化归墟!
厉狼星那狂暴的拳罡撞入漩涡,如同泥牛入海,连个响动都没激起就消散无踪。
卫凌风顺势探手,一把扣住厉狼星的手腕,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安抚:
“厉兄弟!这事儿确实是兄弟我做得不地道,理亏!咱们都是痛快人,能不能先进屋坐下,好好聊聊?动刀动枪的多伤和气!”
厉狼星被扣住手腕,又惊又怒,猛地催动体内气劲想挣脱,却发现一身力气如同打在棉花上,对方那看似随意的一扣竟纹丝不动。
他憋得满脸通红,又气又无奈地吼道:
“老子知道打不过你!但老子咽不下这口窝囊气!”
“那…要不我站着不动,让厉兄弟你捶几拳出出气?”
“你他娘的这是在侮辱老子?!”厉狼星气得差点背过气去,脖颈青筋都暴起来了。
“不敢不敢!绝对没有!”卫凌风赶紧正色道,压低声音:
“兄弟我是为你着想!这地界儿可是贺州边境,敏感得很!咱们要是在这大打出手,砸了人家店是小,惊动了官府,再被扣个‘北戎高手闹事’的帽子抓进去……
那天刑司的大牢,厉兄弟你可是刚‘享受’过,再进去一趟,怕是不好出来了吧?
不如进屋,兄弟我自罚三碗,边喝边听我解释,解释完了你要是不解气,咱俩再找个没人的地方,痛痛快快打一场!我绝不跑!怎么样?”
这时,厉狼星身后那几个剽悍的北戎随从也终于挤上前,七嘴八舌地低声劝道:
“少主,消消气!”
“是啊少主,先进屋再说…”
“这里人多眼杂…”
厉狼星胸膛剧烈起伏,瞪着卫凌风那张写满“我认错但我下次还敢”的俊脸,又瞥了眼周围探头探脑的酒客,终究是顾忌边境形势,重重“哼”了一声,极其不情愿地松开了暗中较劲的拳头,算是默认了。
卫凌风心中暗笑,知道这位刀绝之子是个直性子,他也揽住厉狼星的肩膀,半推半拉地把这位壮硕的“好兄弟”往包厢里带:
“走走走,里边儿说话!”
进了包厢,卫凌风致歉道:
“厉兄弟,那事儿千真万确是兄弟我的错!对不住!当时在永欢城,是为了对付烈青阳那老梆子手下的爪牙,才不得已编了个‘勾结北戎’的瞎话,用了你的名头和那封信当引子……
本想着事情一了,立马就去天刑司把你风风光光接出来,摆酒赔罪!结果京城那边又出了幺蛾子,兄弟我是一路马不停蹄往北赶啊……不过我记得临走前特意交代了天刑司的兄弟,让他们赶紧放人!”
厉狼星抱着胳膊,黑着脸坐在椅子上:
“哼!这么说,老子还得谢谢你呗?谢你没让老子在号子里蹲到发霉?”
“哈哈哈!”
卫凌风倒满两大碗浑浊的烈酒,自己先端起一碗道:
“兄弟我绝无此意!这事儿办得确实不够意思了,我先自罚一碗,给厉兄弟赔个不是!”
说罢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将一碗烈酒灌了下去。
厉狼星心底那点火气确实没散干净,但终究不是傻子。
从楼梯口撞见开始,到此刻对方自罚赔罪的做派,卫凌风这堂堂“四海”级高手,能斩杀烈青阳的人物,该给的面子、该做的姿态,确实一样没落下。
不得不承认,这混蛋虽然坑了自己,但这份做派,至少说明他真把自己当朋友看。
否则,以他卫凌风如今的实力和地位,真翻脸不认人,一刀把自己当“北戎细作”砍了,扔贺逻鹘部草原上喂狼,自己都没地儿说理去!
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抄起桌上那碗烈酒,仰脖子也“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行!卫凌风!这事儿算翻篇了!但你他娘的必须得欠老子一个人情!合欢宗抢亲、刀劈烈青阳……那么大的热闹,那么露脸的事儿,老子硬生生在号子里错过了!
亏大发了!你得给老子找补回来!下回有这种好事,必须带上老子!老子都不敢想,那天要是在场,跟着你一起杀进去,那得多他娘的爽!”
卫凌风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是一阵腹诽:
爽?爽个屁呀兄弟!你以为那是逛庙会看大戏呢?三品入道境的烈青阳!还有我媳妇青练的剑……真冲进去,不是被烈老梆子一巴掌拍成肉饼,就是被我那剑绝媳妇的剑气顺手给扬了!
不过看这位被自己坑惨了的好兄弟如此大度,他也是连连点头:
“好好好,下次,下次一定给你找个机会!保管让你过足瘾!不过,话说回来,厉兄弟你怎么这么早就北上回国了?不在大楚多会会英雄?”
厉狼星摆摆手,压低了点声音:
“嗨,别提了!北边……可能要出点大事,老爷子让老子赶紧回去准备。”
他话锋一转,带着男人间特有的促狭,上下打量着卫凌风:
“倒是你,卫大少宗主?刚把合欢宗圣女那么个天仙似的人儿抢到手,正是新婚燕尔蜜里调油的时候,不好好窝在温柔乡里享受,怎么也跑到这北境苦寒之地喝风来了?”
卫凌风打了个哈哈含糊道:
“咳,宗门嘛,家大业大,总有些杂七杂八的事情要来处理,对了,厉兄弟,咱们这过节算是解了,兄弟我在这边的事儿,还有身份,你可得替我兜着点,别到处嚷嚷。”
厉狼星闻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行行行!老子知道了!只要你不把老子再诓进你们大楚那号子里蹲着,老子就当不认识!那你今天跑到这北安楼来,总不会是专程等老子吧?”
卫凌风见他答应得爽快,便笑道:
“巧了不是?今天正好约了个兄弟喝酒,既然厉兄弟也在,相逢就是缘分,不如一起?介绍你们认识认识,我那兄弟,也是‘七绝’门下,说起来你们也算同辈翘楚。”
“哦?七绝门下?”
厉狼星眼睛一亮,来了兴趣,刀绝之子对其他“七绝”传人自然有天然的比较之心:
“是哪一位的高徒?这倒真要认识认识!”
他随即又警惕地瞥了卫凌风一眼,半开玩笑道:
“不过……卫兄弟,你小子可别又憋着坏,待会儿领几个穿官袍的进来,拍桌子喊‘拿下’!老子可经不起你再折腾一回!”
卫凌风被他这反应逗乐了,拍着胸脯保证:
“厉兄弟说哪里话!咱们刚才不都说翻篇了吗?放心,就是纯喝酒,认识新朋友!我卫凌风这点信誉还是有的!”
......
云中城城门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燕朔雪却像一抹游魂,失魂落魄地挪到了城门口。
心口像是被剜去了一块,空落落的疼,算了,别再想了。
她用力甩了甩头,试图将那些纷乱的思绪甩出去。
夜里还有换勤的任务,回军营吧。
那里才是她的归宿,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她和风大哥已经没有可能了,一丝幻想都不该再有。
就在她心不在焉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声低沉的马嘶!
一匹高头大马裹着烟尘,猛地从城外冲了进来。
千钧一发之际,那马上的人猛地一勒缰绳,健马人立而起,双蹄在空中虚刨两下,硬生生在距离她不足半步的地方稳稳停住!
“抱歉抱歉!没……没吓着你吧?实……实在对不住,我有些急事赶着进城!”
马上的人利落地翻身下马,赶忙道歉检查。
这声音……还有这着急的时候口吃的毛病,太熟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