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原城,客栈屋顶。
卫凌风与杨玄景并肩坐在屋脊之上,一人手里提着一壶烧刀子。
“风大哥,小弟有个不情之请,想与大哥结为异姓兄弟!”
卫凌风正端着酒壶往嘴里送,闻言动作一僵,随即摇头摆手:
“别别别!杨兄弟,你这可是没准儿会成为九五至尊的人!跟我这种江湖草莽结拜像什么话?不妥不妥!”
杨玄景却不为所动:
“风大哥说的哪里话!若是没有你的救命授业之恩,我杨玄景此时早就下了地府,哪里还看得到父皇这封信,哪里还有机会去争那个位置?什么身份尊卑,在小弟眼里,那都是虚的!我是真心想交您这个大哥!”
卫凌风见他如此坚决,只能打着哈哈道:
“当个朋友就好,不必非得结拜嘛!你放心,就算不结拜,我也照样帮你登上那皇位!”
杨玄景却不肯罢休,他举着酒壶,歪着头看向卫凌风:
“风大哥,你该不会是嫌弃小弟吧?还是说有什么顾虑?”
卫凌风被他这一问,倒也不好再敷衍了,叹了口气,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话锋一转:
“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卦象吗?”
杨玄景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
“当然记得!风大哥说我能当上皇帝嘛!当时我还跟你开玩笑,说我怎么可能坐上那个位置。如今没想到,机会真就砸到头上了,当真是世事难料!看来风大哥那卦象,十有八九是准的啊!”
卫凌风却没有笑,抬头望着天空缓缓道:
“正因我担心它是准的,所以不想和你结拜。”
杨玄景的笑容一凝:“哦?为何?”
卫凌风转过头认真道:
“因为如果卦象是准的,我既然将这些未来的禁忌告诉了你,你壮年之后就不应该犯那些错误。
可那些错误如果真的出现了,那就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真正登上皇位的那个人,不是你。第二,你后来也被那魔物控制了,变成了一个昏君。
我想解决掉那魔物,可若真到了那一步,我可不想杀一个兄弟,所以,我不想和你结拜。”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冷酷,但其中的分量,杨玄景却听得明明白白。
他先是愣住,随即那愣怔渐渐化作了笑意:
“哈哈哈!风大哥!听你这么一说,那我就更非得和你结拜不可了!”
卫凌风正喝酒呢,瞪眼看他:
“你被自己兄弟残害出习惯了?上赶着找不自在?”
“那倒不至于,”杨玄景抹了抹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风大哥,给小弟交个底,你当初找我杨玄景,其实就是想对付那龙鳞魔物,对吧?”
卫凌风眉头一挑:“为什么这么说?”
杨玄景掰着手指头,一条条数给他听:
“你看啊,龙鳞化形这事儿,是藏在皇家最深处的秘密,连许多皇子都未必知晓,风大哥你一个江湖人居然门儿清,还对朝堂局势有猜测。
你之前对我有偏见,是因为卜卦算出我以后可能干昏庸事,而这事儿又可能和龙鳞化形扯上关系,你还特意打听我进皇城的事……
把这些串起来一想,风大哥你原本的目标,是不是就是潜入皇城,对付那个藏在皇城里的鬼东西?因为占卜到和我有关,所以就想先找我。
结果却没想到阴差阳错,半路直接撞上了我这个正主?”
卫凌风心说其实和这些都没关系,我是单纯让龙鳞叫来的,不过这么考量确实也没错。
所以卫凌风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
见卫凌风点头,杨玄景反而松了口气,他晃了晃酒壶,语气沉了几分:
“我是杨家的子孙。既然先祖当初夺取天下借用了龙鳞之力,那由此带来的魔物诅咒,这份责任,自然也该由我们这些后代来承担。
无论是我为了登上那个位置,还是为了斩断这祸害我杨氏皇族、危及大楚江山的鬼东西,我都会回去,去争,去夺。
所以在这件事上,风大哥,我和你有同样的目标——解决掉那龙鳞魔物。”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诚挚,甚至带着几分决绝:
“正因为目标一致,我才更要和风大哥你结拜。咱们成了兄弟,并肩作战。如果……最后登上皇位的不是我,而是我那被魔物寄生的三弟,或者别的什么人,到时候,还得麻烦风大哥你,替我,也替这天下,报仇雪恨,铲除魔患!”
他仰头又喝了一大口酒,也让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如果……如果最后真的是我坐上了那个位置,可我却变成了自己曾经最厌恶最痛恨的那种昏聩之主,被那魔物彻底腐化控制了……那就更得需要风大哥你了。我需要你来结束兄弟的痛苦。我绝不想变成那种怪物的傀儡,行尸走肉般活着,还祸害苍生。”
卫凌风听明白了他的意思,眉头微蹙:
“若是你彻底被那魔物腐化了,让我动手杀你?杀兄弟这种事,我可干不来。”
杨玄景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洒脱:
“就当是替我动手。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也不过是一个雄心勃勃的年轻皇帝,杀死了一个年老昏聩被魔物操控的老皇帝罢了。”
卫凌风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你说得倒是轻巧。你要是真变了,成了皇帝,手握天下权柄,到时候不杀我这个知情又危险的大哥灭口就不错了。还指望我随手就能把你杀了?你当皇帝是街边的白菜,说砍就砍?”
听闻此言,杨玄景不由得笑了起来:
“风大哥,以你现在的修为,就算想硬闯皇宫大内,恐怕也不是什么难事吧?你这般年纪就有如此身手,等我真坐上那个位置,人到壮年之时,估计你都能成为武林神话般的‘武神’了。到那时,你还杀不了我?”
卫凌风听得直摆手,直接把自己想对付杨玄景的困难摆出来:
“我的修为提升可没那么快,再说了,人人都知道皇帝身负‘紫薇帝气’,那是承载一国气运的护身之气,再强的武者也难以撼动。你到时候手握天下兵马,我又怎么可能杀得了你?”
杨玄景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紫薇帝气也并非毫无弱点,等到了京城,时机合适,我自会告诉风大哥。至于兵马……风大哥若能助我登上皇位,便是天大的从龙之功。
难道在风大哥眼里,我杨玄景是那种吝于封赏甚至会过河拆桥的小人吗?非但如此,到时我还可以给风大哥一件东西,一件足以表明我决心的信物。”
卫凌风听得直皱眉头,语气充满了不解和调侃:
“喂喂喂!你可是要当皇帝的人,给我这种可能助长‘造反’能力的东西,真的合适吗?而且还主动告诉我将来可以凭此制约你……我怎么那么不信呢?骗傻子吗?天底下有你这么蠢的皇帝吗?等你真坐稳了龙椅,估计直接转头就派人来追杀我吧?”
杨玄景闻言,笑容更加明朗,甚至带着几分坦荡豪气: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蠢人’自然是找‘蠢人’做兄弟的。风大哥你,为一个‘侠’字,萍水相逢便出手救人、传道授业;为一个‘义’字,即便知道我是储君眼中钉、肉中刺,仍愿意鼎力相助;为一个‘公’字,甚至甘冒奇险想潜入皇城解决那龙鳞魔物……像风大哥这样‘蠢’得可敬的人,我只能说,咱们彼此彼此吧。”
杨玄景灌了口酒,神情比方才更加认真:
“风大哥,再往深了说,我杨玄景宁愿死,也绝不愿变成被那魔物操控的昏君傀儡,行尸走肉般祸害我大楚江山!
再说,以风大哥你同样心怀天下的性子,又岂会是那种为了一己之私就轻易掀起战火祸乱苍生的人?
现在坐在这里的,也并不是一个未来的皇帝和一个潜在的反贼在说话,而只是两个都想相助大楚天下、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好兄弟罢了。”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语气坦诚得近乎赤裸:
“也许……等我真坐上那个位置,被权力泡得久了,也会生出私心,也会忘了今日的诺言,甚至翻脸不认账。帝王心术,自古难测,这话我不敢说死。但至少此刻,我摸着良心说,字字句句,都是真心!”
听着这番宣言,卫凌风晃着酒壶,心里快速盘算着。
这话里有几分是真心不愿沦为傀儡的决绝,又有几分是眼下为了拉拢自己而说的漂亮话?
他一时难以分辨。
但无论如何,肯把“宁愿被兄弟杀死”这种话摆到明面上来说,这份姿态,已是绝大多数帝王连想都不会想,更遑论宣之于口的了。
说到底,自己眼下其实也没太多选择。
若未来杨玄景真被魔物侵蚀,彻底没救,那自己提前在他身边布局,拿到一些资源和承诺,将来或许真能助素素破局……
他心念微动,举起酒壶,朝着杨玄景的壶沿“叮”地一碰:
“好!这话我记下了。若你将来真变成了昏君,我就来造你的反!”
“欸欸欸!风大哥,误会了,误会了!”
杨玄景一听,连忙摆手,刚才那点慷慨激昂瞬间被冲淡,换上一副“这事可得说清楚”的较真表情:
“我可没让你造反啊!我的意思是,万一我真成了傀儡,求你让我解脱,别活着祸害人间。还有,万一我中途有什么不测,你好将龙鳞魔物的真相告诉我的后代,就像我父皇今日对我所做的一样。而且你也得发誓,只能支持我的后代去想办法解决这魔物,可不能动别的念头!”
卫凌风闻言,忍不住嗤笑出声:
“你这话一出来,格调可突然低了不少。刚才我还以为,你是真有大气魄,想让我将来取你而代之呢。”
杨玄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我可没那个格局!风大哥,说句实在话,跟保不住我杨家列祖列宗浴血打下的江山相比,我宁愿只当几十年明白皇帝,把该做的事做完,然后干干净净地去死,也好过让江山易主,血脉断绝,这点私心我还是承认的。”
“行!”
卫凌风点了点头,收敛了笑意,正色道:
“我答应你。若你将来真被魔物控制,心智全失,变成了只知祸国的傀儡,我想办法杀了你,让你解脱。”
“不是!风大哥,等等!”